另一個下車的女孩卻直接蹲在路邊吐了起來。
她甚麼也沒吃,吐出來的只有酸水,吐完後就直接坐在那裡,抱著膝蓋,把臉埋在臂彎裡,有人遞水給她,卻給她嚇了一個激靈,看清是警察的制服後,才敢哆哆嗦嗦囁嚅著接過,手卻抖若篩糠,喝一口,水灑了一半。
看著在場眾多失去孩子的父母,她不由捂住嘴,咬著唇,也跟著嚎啕大哭起來,肩膀劇烈聳動間五臟六腑都似要嘔出來。
被綁的這段時間裡她甚至想過,自己會不會死,如果死了,爸爸媽媽會不會找她,能不能找到她,能不能找到全部的她。
現在她好像知道了答案。
淚水糊了滿臉,說不清那是甚麼滋味,只能慶幸她還完整地活著,手指還能動,還能吃,還能喝,還能睡。可這慶幸剛一露出頭,就被後怕劈頭蓋臉地澆滅了。
那是後怕,每當想起,寒意就深入骨髓,她不是怕死的瞬間而是怕那種死,被拆成零碎,再也拼不回去後、埋在地下變成花開給別人看的死法。更怕的是,如果她真的死了,她的父母就會是眼前這些父母中的一員,跪在泥地裡,抱著碎骨,叫她的名字,叫到嗓子撕裂也叫不應。
突然覺得,那些碎骨本身沒有那麼重。重的是活下來的人要替死去的人承受的東西。
面對著哀嚎不斷的父母們,桑餘也不知道該怎麼安慰,只得閉上嘴巴,甩開膀子,賣力幹活,爭取讓案子儘快結束,給他們一個交代,給死去的無辜少女們一個交代。
而面對過來感謝的父母們,桑餘連聲應是,儘可能的予以慰藉並表示不用感激。
而彈幕也第一次陷入了最長久的沉默,只餘找人評論反覆迴圈。
此次犯案歷時較長,手段又極其惡劣以至於屍骨損毀得十分嚴重,就目前而言,能找到屍骨碎片的都已經算少數了,而更多的確是連骸骨殘渣都未剩。
照著老李提供的名單,將牡丹花整體裡裡外外翻了個遍後依舊缺少幾具連碎骨都沒有的屍體,僅能從土壤中檢測到部分DNA片段,為此孩子父母徹底崩潰。
看見他們那樣,桑餘很是心疼,捅了捅程橙的胳膊,“遺體早就被這些花給吸收了,他們再怎麼掙扎,咱們再怎麼找也基本不可能找到了,雖然咱做不到給他們一個孩子,但生命的延續總該是可以的吧?”
說罷,她挑眉看向不遠處的一片片牡丹,“她們的屍體不是被這花給吸收了嗎,把這花給她們怎麼樣?”
愁眉苦臉盯著螢幕的網友們也是眼前一亮,這個主意好!
然遲遲等不到程橙回應的桑餘額頭卻一抽一抽的疼,煩躁道,“不給花你說給甚麼呢,總不能建議他們現在再生一個吧?”
此話一出,警局眾人紛紛點頭,“這個主意好!”
桑餘:“……”
眾網友:“……”
[是我理解的那個意思嗎?還是我幻聽了?]
[程警官他們是被桑餘逼瘋了?]
[程警官:生活沒有一點甜頭,好減脂。]
[程警官的精神狀態:美麗且瘋著。理智:已讀不回。腦子:正在格式化,請稍後。]
[程警官,你要知道老天爺給你潑冷水是愛你,不然就潑開水了。]
面對桑餘和眾網友的滿臉懵逼,程橙輕咳兩聲。“現階段,警方雖然會把這花作為證據暫時扣押,但案件審結後,出於公序良俗和人道考慮,我們一般都會建議並支援家屬銷燬該花。”
“首先牡丹花本身屬於動產,其所有權通常歸所有人或實際佔有人所有,也就是李家村的村民或購買這些牡丹的人所有。即使這花因吸收了屍體養分而生長,但在法律上並不認為這牡丹花“屬於”死者或其家屬的。民法不承認“血肉滋養即產生所有權”的邏輯,否則將引發倫理與物權體系混亂。”
“其次,如果這些花被公眾或媒體廣泛認定為“以孩子屍體培育”,成為承載死者人格利益的特殊物品,父母該怎麼辦?我們警方又該怎麼判?因此,父母僅可主張該花的存在本身即構成對其精神的持續傷害,從未要求銷燬該植物,也無歸屬權。”
桑餘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默默閉嘴,不提意見,努力幹活。
然還沒幹兩下,帶隊搜查村莊的警員又傳來訊息,“老李家有一顆生長的極繁茂的牡丹花,花齡逼近8年,而後我們又在樹下提取到了部分人體組織。”
程橙等人相視一眼,拉起桑餘扭身就跑。
不同於牡丹園隨處可見的牡丹花,這株牡丹長在院子最深處,靠著老牆根,且是一株品種極其罕見的白色牡丹。
花朵大如碗口,花瓣層層疊疊舒展著,像一團凝固的雪,開得極其繁茂,壓彎了枝頭,每一朵都沉甸甸的,白得純粹,白得刺眼。
由於此次犯罪和牡丹有關,警方看見這花的一瞬,鐵鍬下意識的就揮動起來,剛一用力就碰到了一硬物,原以為是石頭,再一鍬,翻上來的土的顏色卻不對,太深,太黑了,帶著一股不該屬於這裡的氣味。
土越挖越深,牡丹的根系漸漸裸露出來,主根有成人手臂那麼粗,盤根錯節,白色的鬚根密密麻麻地扎進土層深處和泥土裡那些不該存在的東西長在了一起。
現場頓時被封鎖,花園外面拉起了警戒線,藍白色的塑膠布圍了一圈,擋住了圍觀群眾,卻擋不住風。牡丹的香氣被送出去,一種清淡幽遠的花香,和這樁命案格格不入。
挖掘持續了三個多小時。法醫用刷子一點一點地清開泥土,牡丹根系下面,最先露出一隻手,骨節完整,五指微張,像是在抓著甚麼或者是想抓住甚麼,然後是一截前臂,再然後,是整具骨架。
第一具,男性。
第二具就緊挨在她旁邊,幾乎和他貼在一起,女性。
兩具遺骸交疊著,姿態並不安詳。骨頭上還附著著已經乾涸發黑的殘留組織,泥土裡混著早已辨不出顏色的衣物碎片。
就見那株白牡丹的主根,正好從兩具遺骸的胸腔之間穿過去,向下紮了很深很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