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橙等人看著那對匆匆趕來、瀕臨崩潰的孩子父母,心裡也十分難受,但越來越多的人趕來,他們已經無暇顧及其他,捂著揪疼的心口,儘可能在完成手上工作的同時予以安慰。
由於人手不夠以及她玄學的特殊性,桑餘剛把人送到警局,就被趕來救她的人直接送回李家村參與證據採集統計工作。
桑餘趕到之際,挖掘工作正持續開展中,此刻的牡丹花園徹底被翻了個底朝天,鬆軟的泥土混雜著暗紅色的碎布片、發黃的塑膠殘骸、以及一些沒人敢細看的東西。法醫們將遺骸一具一具地拼湊、清理、編號,而後擺上白布,每一塊碎骨都被小心翼翼地撿起,儘可能的拼湊完整。
牡丹已作為證物帶著根系連著土壤被移栽至一旁,一束束矗立在花盆裡,絢麗地盛放著,盛放在翻動的泥土旁,白布邊,碎骨裡,開在一切不應該出現的場合裡,風一吹,花枝搖曳,花瓣撲簌簌地掉落,再也不似剛剛那般花瓣肥厚,層層疊疊,紅得發紫發黑。
坑洞越挖越深,屍骨的狀態也愈發恐怖,喚來的孩子父母也愈發年邁,而他們面對的也僅有幾根碎骨。
法醫用鑷子將那一小塊已經不完整的骨片夾起,放進透明的證物袋裡,遞過去,而後深吸好幾口氣,忍住哽咽,聲音很輕,“這是我們能找到的全部了。”
本以為會遇到對方歇斯底里的崩潰,卻不想對方只是很平靜的接過了那個袋子。
袋子很輕,輕得彷彿真的兜住了一個人的靈魂。
那人低著頭,隔著袋子摸索了很久,骨片小小的,發黃,邊緣參差不齊,安靜地躺在透明塑膠袋的底部,像一片落葉,一塊碎掉的貝殼。
袋子貼向胸口,緊緊的,緊到塑膠袋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她沒說話也沒哭,只是張著嘴,無聲地、劇烈地喘息,像被擱淺在岸上的魚。
彎下腰,身子一點一點地滑下去,跪坐在泥地裡,袋子舉到唇邊,輕輕地吻了一下,動作極輕,極柔。
而她旁邊另一個母親已直接崩潰,她抱著三根碎骨泣不成聲。經審查鑑定,死者生前曾劇烈反抗試圖自救,逃走3小時後被追回,隨後遭到了嚴重的毆打虐待,最終因不堪忍受而自盡身亡。
婦人將那三根骨頭裹在一塊小小的白布裡,摟在懷裡,彷彿回到了小時候般,她晃著,她睡著,嘴裡哼出一支不成調的曲子,聲音嘶啞,斷斷續續間唱著唱著就走調了,而後又哭,哭兩聲又接著唱。
她不肯放手,誰去碰她就尖叫,像一頭護崽的母獸,眼睛裡已沒有光,只剩兩個黑洞洞的窟窿,望進去全是空的。
另一位父親也蹲在地上,面前攤著幾塊碎骨,他沒碰它們,就那麼蹲著,兩隻手搭在膝蓋上,盯著那些骨頭看。看了很久後緩緩開口,聲音平平的,像在自言自語,“她之前還跟我說,爸爸,我想要一盆花。我說好,週末帶你去花市。結果週末我加班了。
“週末我加班了。”
“週末我加班了。”
……
這句話如同詛咒一般,深深的烙印在他腦海裡直接抽走了他所有的力氣,整個人朝一邊倒下去,旁邊的人扶住他,他沒有哭,沒有任何表情,嘴唇卻在一張一合,反覆地、無聲地重複著那五個字。
來的人越來越多,每一個父母手裡都攥著一個透明的小袋子,袋子裡裝著幾塊碎骨。有的多些,有的少些,有的幾乎甚麼都沒有。他們就那樣站在那裡,站在這片曾經埋葬了他們孩子的土地上,站在這片開得妖冶而殘忍的牡丹叢中,一個接一個地崩潰,哭聲漸漸匯成一片。
一聲聲長而撕裂的哀嚎如同一把鈍刀,一刀一刀地割在在場每一個人的心上。在場所有的父母都哭了,都喊了,都在叫那個再也沒有人能夠應答的名字。
有人跪在地上用雙手刨土,刨得指甲翻開,血流了一手,一邊刨一邊說,寶寶別怕,媽媽來找你了。有人抱著碎骨在牡丹叢中走來走去,像在找甚麼,眼神空洞,嘴裡喃喃自語,走了一圈又一圈,找不到出口。有人甚麼也不做,只是坐在泥地裡,把那個小袋子貼在臉上,閉上眼,一動不動,像一尊被遺忘的、正在風化的石像。
哭嚎中有哀痛的,也有慶幸的。
如若不是李二虎準備回家修路,如若不是桑餘陰差陽錯混了進來,如若不是有人成功出逃引起了警方的注意,恐怕此刻她們也會埋在某片花園裡,骨骼被牡丹根系纏繞,血肉化作泥土裡的養分,而後被人買走成為來年春天最紅的那幾朵。
被及時救下的少女們裹著毯子,坐在臨時安置點的大巴上。車窗敞著,風灌進來,帶著一股詭異的花香,那些花開的地方,差一點就成了她們要去的地方。
由於要登記身份,一個年紀稍大些的女孩最先下了車,二十幾歲,一直都只是個學生,這次直接失蹤了十五天,被救下之際,人正捆在桑餘的邊上。
此刻她的手腕上還留著勒痕,青紫色的,一圈一圈,她鼓足勇氣小心翼翼的走到安置點的門口,站住了。
身體開始發抖,毯子從肩頭滑落卻渾然不覺,眼睛只死死盯著遠處,看不清碎骨也看不清牡丹,但能清楚的看見那些跪在地上刨土的身影,和抱著白布不撒手的女人,依舊癱倒在泥地裡被兩個人架著才能勉強站立的老人。
就差一點,只差一點,那些哭著刨土的人裡就會有她的父親和母親。僅差一點點,那些長眠於此的人中就會有她。
呼吸突然變得又急又淺,猛地彎下腰,雙手撐在膝蓋上,大口大口地吸氣,胃裡翻湧著一股酸澀的熱流,湧到嗓子眼,又被她硬生生嚥了回去。再抬起頭,眼眶紅得不像話,但沒有眼淚,不是不想哭,而是大腦還停留那種“差一點就死掉”的後知後覺當中,涼意沿著脊柱一路向下,凍得她整個人都在持續地哆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