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小院的晨露尚未完全蒸散，金黃的落葉鋪了滿地。盛明蘭坐在院中的石凳上，雙手托腮，目光時不時瞟向院門方向。
她換了一身素淨的青衫，長髮鬆鬆挽了個髻，眼底帶著些許疲憊——昨夜催動崑崙鏡消耗太大，即便老太君親自為她調理，此刻魂海仍隱隱作痛。但她睡不著。
太多疑問在心頭盤旋。
“吱呀——”
院門被輕輕推開，肖雲的身影出現在晨光中。他依舊穿著那身深藍色勁裝，衣角沾著些許塵土，但眉宇間卻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輕鬆。
“肖前輩！”明蘭立刻起身。
肖雲見到她，微感意外：“盛大小姐怎麼在這兒？不多休息會兒？”
“睡不著。”明蘭快步上前，仔細打量他，“您去哪兒了？我問過暗衛，他們也不知道您甚麼時候消失的。”
肖雲笑了笑，沒有隱瞞要隱瞞她，直接告訴了她：“我跟著元家家主元泰身後，去了趟元家。”
“元家？”明蘭眼睛一亮，“去做甚麼？”
兩人走到梧桐樹下的石桌旁坐下。肖雲抬手給自己倒了杯涼茶，一飲而盡，這才開口：“去順了點東西，順便看看元家現在甚麼光景。”
他的語氣平淡，彷彿在說“去市集買了點菜”。
明蘭卻聽出了弦外之音：“偷東西？肖前輩您……”
她忽然想起甚麼，壓低聲音：“您該不會把元家寶庫給……”
話沒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
肖雲沒承認也沒否認，只是眼角笑意更深了些：“盛大小姐覺得，元家現在會是甚麼模樣？”
明蘭認真想了想：“老祖戰死，供奉盡歿，嫡系精銳損失大半……應該亂作一團了吧？可能會有人想趁機奪權，有人想分家逃跑，也有人……可能會想投靠其他勢力反撲？”
她說得很謹慎，但每一點都切中要害。
肖雲讚許地點頭：“差不多。不過實際情況，比你想的更糟。”
他簡單講述了元泰回府後的遭遇——各支叛逃、寶庫失竊、家族會議上的內訌、最終被罷黜軟禁。每一件都讓明蘭聽得心驚。
“寶庫真的空了？”她忍不住問。
“空了。”肖雲淡淡道，“連牆上的夜明珠都沒剩下幾顆。”
明蘭倒吸一口涼氣。
元家寶庫她雖然沒去過，但作為盛家未來的掌舵人之一，她大致知道一個世家的積累有多恐怖。那不僅僅是金銀財寶，更是無數修煉資源、兵器藥材、功法秘籍……是家族延續的根基。
“難怪會內亂。”明蘭喃喃，“根基被挖，人心自然就散了。”
她頓了頓，有些不解：“可是祖母為甚麼不讓盛家趁機吞併元家呢？現在元家四分五裂，正是盛世商行擴張的最好時機。如果能把元家的產業全部接收，盛家就能徹底掌控雪靈城七成以上的商業命脈……”
這是她昨夜就在思考的問題。商場如戰場，戰機轉瞬即逝。
肖雲放下茶杯，目光變得深邃：“小姐，你覺得盛家這一戰，真的贏了嗎？”
明蘭一怔：“難道不是？元家老祖戰死，精銳盡喪，如今連家族都分崩離析……”
“元家是敗了。”肖雲打斷她，“但元家背後的武魂殿呢？”
明蘭沉默。
“武魂殿分殿這一次並沒有太大的損失，他們的三位魂聖也只是受傷，雖然他們臨陣脫逃，丟了武魂殿的面子。但是撒拉託斯主教那種人物，根本不在乎，畢竟他們也只是魂聖後，對於武魂殿來說只要向上面請求增援，甚至可以招來封號鬥羅幫忙，這你有沒有想過。”
肖雲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沉重：“而元家是他們扶起來的棋子之一，現在棋子廢了，他們會怎麼做？再扶一個林家、徐家，或者……直接下場？”
明蘭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茶杯邊緣。
“盛家這一戰，確實打出了威風。但損失也不小——陳雪鷹前輩重傷，老太君消耗很大，暗衛折損近半。如果這時候大張旗鼓吞併元家產業，會怎樣？”
肖雲自問自答：“城主府會忌憚，城中其他家族會恐慌，武魂殿會找到新的藉口……盛家會成為眾矢之的。”
“可是……”明蘭不甘心，“難道就眼睜睜看著那些產業被其他人瓜分？”
“不會全部被瓜分。”肖雲搖頭，“武魂殿分殿已經放出話，元家產業‘收歸代管’。你猜，他們會‘代管’多少？”
明蘭瞳孔微縮。
“老太君比誰都清楚這一點。所以她選擇暫時隱忍，閉門謝客，全力休養。這是以退為進。”
肖雲看著明蘭，“盛大小姐，你要記住——在真正的強者眼裡，雪靈城不過是一盤棋。魂聖？魂鬥羅？在下四宗眼裡算得了甚麼？在帝國眼裡算得了甚麼？在武魂殿眼裡又算得了甚麼？”
他頓了頓，說出一個讓明蘭心驚的名字：“象甲宗當年也不過是個二流宗門，被武魂殿扶持幾十年，如今已是下四宗之首，門內魂鬥羅就有三位。如果武魂殿想在雪靈城再扶一個‘象甲宗’，很難嗎？”
明蘭的手微微顫抖。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棋盤的全貌——盛家和元家的血戰，不過是棋子之間的廝殺。而執棋的人，從未真正下場。
“我……我討厭這些。”明蘭低下頭，聲音有些悶，“勾心鬥角，算計來算計去，比經商難多了。那些數字、賬本、貨物往來，至少清清楚楚。可人心……太複雜了。”
她的語氣裡帶著不屬於這個年齡的疲憊。
肖雲看著她，忽然笑了。
他伸手，像小時候那樣揉了揉明蘭的腦袋。
“想不通，就別想了。”肖雲的聲音溫和下來，“你才多大，這些本來就不該讓你多想。去經你的商，算你的賬，把盛世商行經營得紅紅火火，那就是對盛家最大的貢獻。”
明蘭抬起頭，眼睛微紅：“可是……”
“沒有可是。”肖雲正色道，“每個人都有自己該做的事。盛家有老太君運籌帷幄，家主執掌家族，暗衛守護安危，而你——讓盛家有錢、有資源、有底氣。這難道不重要嗎？”
他指了指院外：“昨夜那些受傷的護衛，需要丹藥治療；戰死者的家屬，需要撫卹安頓；未來盛家要培養更多魂師，需要海量資源……這些，不都要靠商行賺回來嗎？”
明蘭怔住了。
“上層博弈交給老太君，家族經營交給你父親。你做好你擅長的事，就是最好的分擔。”肖雲站起身。
明蘭終於點點頭，眼中的迷茫漸漸散去。
“我明白了，前輩。”
她也站起來，拍了拍裙襬上的落葉，又恢復了往日的幹練模樣：“那我先去商行看看。昨天一場大戰，肯定影響了不少生意，得去安撫下面的掌櫃和夥計。”
肖雲目送她離開，眼中閃過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