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昊離開石村的第八個月，初秋。
清晨的薄霧在山谷間流淌，石村的房頂上已經能看到一層淡淡的白霜。姜辰裹了件厚些的外衣，在菜園裡檢查那些耐寒的作物。星辰椒的第三茬果實還在頑強地生長，月光白菜則到了最後一批可以採摘的時候。
“姜先生，天涼了，您多穿點。”石林虎路過菜園，肩上扛著一隻剛獵到的野豬。
“知道了。”姜辰應了一聲，目光落在白菜葉上的霜花上，“今年冬天來得早。”
“可不是嘛，往年這時候還沒這麼冷。”石林虎放下野豬，搓了搓手，“對了，剛才有商隊從北邊回來，說天星宗那邊下雪了。”
“下雪了？”姜辰抬起頭，“這才八月。”
“北邊冷得早，聽說天星宗所在的山脈，有些地方常年積雪。”石林虎說，“商隊的人還說，天星宗的開山收徒大典已經結束了，新弟子都開始正式修煉了。”
姜辰點點頭，繼續整理菜地。石昊那孩子，現在應該已經正式成為天星宗的弟子了吧。不知道在那邊過得怎麼樣，有沒有受欺負。
“對了，商隊還捎了封信。”石林虎從懷裡掏出一個獸皮包裹，“說是給小不點的，但他不在，我就先收著了。”
姜辰接過包裹，入手沉甸甸的。開啟一看，裡面有三樣東西：一封信，一塊用油紙包著的糕點，還有一個小小的木雕。
信是石昊寫的，字跡比之前更加工整有力。姜辰走到屋裡，在桌前坐下，展開獸皮信紙仔細閱讀。
信很長，寫了足足三頁。
石昊在信裡詳細描述了這一個月來的經歷：護送城主千金順利到達天星宗後，他本可以拿到報酬就離開。但天星宗的一位外門長老看中了他的天賦，破例允許他參加開山收徒大典。
大典上，石昊在數千名競爭者中脫穎而出，不僅順利透過所有考核，還在最後的實戰比試中擊敗了好幾個修為比他高的對手，最終以第十名的成績進入內門。
“...姜哥哥，我現在是天星宗內門弟子了。我的師父是‘星雲長老’，就是之前看中城主千金的那位。師父說我很適合修煉星辰類的功法，已經傳了我‘天星訣’的基礎篇...”
“...天星宗很大，比石村大上百倍千倍。內門弟子每人都有自己的院子，我的院子在半山腰，推開窗就能看到雲海。每天清晨要上早課，學習功法理論；上午修煉，下午練習實戰，晚上還要完成師父佈置的任務...”
“...這裡的師兄師姐人都很好，尤其是大師兄和二師姐，很照顧我。不過也有些師兄不太友善，覺得我年紀小卻進了內門，搶了他們的位置。但我不在乎，姜哥哥說過，修行路上總會遇到各種人，做好自己就好...”
“...師父說我的根基打得很紮實，比很多從小在宗門長大的弟子都要好。這都要感謝姜哥哥這些年對我的教導。師父還問我，教我修煉基礎的人是誰，我說是一位隱居的醫師。師父聽了很驚訝，說有機會一定要拜訪...”
信的後半部分，石昊寫了一些在天星宗的日常生活。
“...天星宗的飯菜很好吃，但沒有姜哥哥做的湯好喝。我有時候會想起石村的篝火，想起大家一起吃飯聊天的日子...”
“...我認識了一個朋友，叫林飛，是青雲城林家的子弟。他也進了內門，我們住得很近，經常一起修煉。林飛說他有個妹妹，今年八歲，也很想修煉，但家裡不讓女孩子出門...”
“...前幾天宗門發了這個月的修煉資源：十塊下品靈石，三瓶‘聚氣丹’，還有一件內門弟子服。靈石我留著修煉用，丹藥我分了一半給林飛，他家裡條件不好，修煉資源不夠...”
信的末尾，石昊寫道：
“姜哥哥，族長爺爺，柳神，還有村裡的大家，我很想你們。天星宗很好，但我還是會經常夢到石村，夢到村口的柳樹，夢到菜園裡的星辰椒。”
“我會好好修煉，不辜負大家的期望。等我在宗門站穩腳跟，就回石村看你們。你們一定要保重身體。”
“隨信寄了一塊天星宗特產的‘星月糕’，還有我自己刻的小木雕。星月糕是用星塵草和月華露做的，很好吃。小木雕刻的是我們石村的柳樹，可能不太像，但我盡力了。”
“——石昊。”
姜辰放下信，開啟那個油紙包。裡面是一塊淡藍色的糕點，散發著淡淡的星光和清香。他掰了一小塊嚐了嚐，口感綿軟，入口即化，帶著星辰草特有的清甜和月華露的溫潤。
“還不錯。”姜辰點點頭，將剩下的糕點重新包好。
然後他拿起那個小木雕。木雕只有巴掌大小，用不知名的木頭雕刻而成。雖然手法還顯稚嫩，但能看出是村口那株柳樹的形狀——焦黑的樹樁，唯一的那根嫩綠柳枝，甚至連樹下的幾塊石頭都刻出來了。
姜辰摩挲著木雕，眼中泛起一絲暖意。那孩子，有心了。
他將信重新疊好，和糕點、木雕一起收進抽屜裡。然後拿出一塊新的獸皮，開始磨製炭筆。
該回信了。
這一次，姜辰寫得比以往都長。他先祝賀石昊進入天星宗內門，肯定他的努力和成就，然後給出了一些在宗門中修煉的建議：
“...宗門不同於石村，人多事雜。與人交往要真誠，但也要有分寸。對師兄師姐要尊敬，但不必過分謙卑；對同門要友善，但也要保持距離。記住，修行終究是個人的事...”
“...天星訣是上乘功法，但不要急於求成。你根基紮實，正適合修煉這類需要深厚基礎的功法。前三年以打基礎為主，不要急著突破境界...”
“...靈石和丹藥要合理使用。你現在剛入門，宗門發的資源應該夠用。不要為了多拿資源去接太危險的任務，安全第一...”
“...如果遇到解決不了的困難，不要硬撐。可以找師父或信任的師兄師姐幫忙。在天星宗，你不是一個人...”
寫到這裡，姜辰停頓了一下，又加上幾句：
“...石村一切都好，大家都很想你。菜園裡的白菜快收完了，我準備種些耐寒的作物過冬。你寄來的星月糕很好吃，木雕我也很喜歡，已經放在窗臺上了。”
“好好修煉，保重身體。記得常寫信回來。”
落款：“姜辰，及石村全體。”
寫完信，姜辰將獸皮卷好，用細繩紮緊。剛走出門，就看見石林虎還等在外面。
“姜先生，回信寫好了？”石林虎問。
“嗯。”姜辰把信遞給他，“想辦法寄到天星宗。另外，村裡有誰要往北邊去嗎？”
“有，石猛他爹過幾天要去青雲城賣皮貨，可以讓他捎一段。”
“好，交給你了。”
石林虎拿著信離開後，姜辰回到屋裡，把那個小木雕拿出來，放在窗臺上最顯眼的位置。晨光照在木雕上，給焦黑的樹樁鍍上了一層金邊。
他看著木雕，彷彿看到了那個在天星宗努力修煉的少年。
“好好長大吧，小不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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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星宗，內門弟子區域。
石昊盤膝坐在自己的院子裡，周身環繞著淡淡的星光。他正在修煉天星訣的第一層——“引星入體”。
這是天星宗的基礎功法，透過特殊的呼吸法和觀想法，引動天地間的星辰之力入體，淬鍊血肉筋骨，溫養經脈丹田。功法共分九層，每練成一層，實力都會大幅提升。
石昊已經修煉了一個月，進步神速。星雲長老檢查後，驚訝地發現他已經摸到了第一層的門檻，這速度比很多修煉了三五年的弟子還要快。
“根基紮實，悟性也不錯。”星雲長老評價道，“不過不要驕傲，天星訣越往後越難，需要日積月累的水磨工夫。”
“弟子明白。”石昊恭敬回答。
他現在確實不敢驕傲。天星宗內臥虎藏龍，光是和他同期進入內門的弟子中，就有好幾個天賦不比他差。更別提那些早入門幾年的師兄師姐，修為深不可測。
而且，宗門內並非一片和諧。
“石師弟，又在修煉啊？”
一個陰陽怪氣的聲音從院外傳來。石昊睜開眼，看到三個穿著內門弟子服的青年站在院門口，為首的是一個面色陰柔的白衣青年。
“趙師兄。”石昊站起身，不卑不亢地行禮。
這三人他認識，都是和他同期進入內門的弟子。為首的叫趙元，是青雲城趙家的嫡系子弟，天賦不錯，但在大典上只排了第十五名，對排第十的石昊一直心存不滿。
“石師弟真是刻苦，這才入門一個月，就已經開始修煉天星訣了。”趙元走進院子，皮笑肉不笑地說，“不像我們這些愚鈍之人，還在打基礎呢。”
“師兄過謙了。”石昊平靜地說，“師弟只是運氣好，得了師父指點早些入門而已。”
“運氣好？”趙元身後一個矮胖青年嗤笑，“我看是用了甚麼見不得人的手段吧？十歲就六個洞天，誰信啊！”
石昊眼神微冷，但沒有發作。姜哥哥說過，和這種人爭辯沒有意義，只會拉低自己的層次。
“師弟還要修煉，幾位師兄若是無事，就請回吧。”他下了逐客令。
趙元臉色一沉：“石昊，別以為進了內門就了不起了。在天星宗，靠的是實力，不是運氣。下個月的‘小比’，我會讓你知道甚麼叫差距！”
說完，他冷哼一聲，帶著兩個跟班轉身離開。
石昊看著他們的背影，搖了搖頭。這種人他在石村就見過——自己不行，就嫉妒別人行。姜哥哥說，這是心性有缺，難成大器。
他沒有把這件事放在心上，繼續修煉。
傍晚，林飛來找他一起吃飯。兩人在食堂打了飯菜，找了個安靜的角落坐下。
“聽說趙元又去找你麻煩了？”林飛邊吃邊問。
“嗯，說了幾句酸話。”石昊不在意地說。
“你得小心點。”林飛壓低聲音，“趙家在青雲城勢力很大，趙元他爹是趙家家主，據說已經打通了天星宗的一位執事。下個月的小比，他們可能會針對你。”
石昊停下筷子：“小比還能針對人？”
“當然能。”林飛說，“小比是抽籤決定對手的，如果抽籤的人被收買了，完全可以操作。而且比試中‘失手’傷人的事，以前也不是沒發生過。”
石昊沉默片刻，點點頭：“知道了，謝謝林師兄提醒。”
“客氣甚麼，咱們是朋友。”林飛笑道，“不過你也不用太擔心，你是星雲長老的親傳弟子，他們不敢太過分。最多就是讓你吃點苦頭，丟丟面子。”
“面子不重要。”石昊說，“只要不影響修煉就行。”
林飛看了他一眼，眼中閃過一絲敬佩。這個比自己小五歲的少年，心性之沉穩，遠超同齡人。
吃完飯，兩人各自回院。石昊沒有立即休息，而是拿出姜辰寄來的回信，又看了一遍。
信中的每一句話，他都記在心裡。尤其是那句“修行終究是個人的事”，讓他深有感觸。
在天星宗這一個多月，他看到了太多人為了資源、為了地位勾心鬥角。相比之下，石村的淳樸和寧靜，顯得那麼珍貴。
“姜哥哥說得對，做好自己就好。”石昊將信小心收好，開始晚上的修煉。
他決定，不管趙元他們怎麼針對，自己只管努力修煉。實力上去了，一切問題都會迎刃而解。
這是姜哥哥教他的道理，也是他在石村那些年悟出的真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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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村，深秋。
菜園裡的作物已經全部收穫完畢。姜辰在園子裡種上了耐寒的“冬青菜”和“寒星草”，這兩種都是他從廚房花園帶來的改良品種，能在零下十度的環境中生長。
這天下午，他正在教孩子們認識冬季常見的草藥。忽然心有所感，抬頭看向村口。
一個熟悉的身影從薄霧中走來，還是那身青色道袍，還是那柄拂塵，只是這次青雲子臉上帶著明顯的喜色。
“道友，好久不見。”青雲子在學堂外站定，稽首行禮。
姜辰讓孩子們自習，走出學堂：“道長今天心情不錯？”
“確實有好訊息。”青雲子笑道，“白骨嶺那件事，師門已經處理完畢。那些被救出的魂魄，大多已經轉世輪迴；邪修的餘孽也基本肅清。師門特地讓我來，向道友表達謝意。”
說著，他從懷中取出一個玉盒：“這是師門的一點心意，還請道友收下。”
姜辰開啟玉盒，裡面是三枚鴿蛋大小的丹藥，通體碧綠，散發著濃郁的藥香和靈氣。是上品的“青靈丹”，有固本培元、提升修為的功效，在這個時代算是難得的寶物。
“太貴重了。”姜辰合上玉盒，“我只是做了該做的事。”
“道友不必推辭。”青雲子正色道，“剷除白骨嶺邪修巢穴，挽救上百條性命，這是大功德。這三枚青靈丹雖然珍貴，但遠不及道友的貢獻。”
姜辰想了想，收下玉盒：“那就多謝了。”
“還有一事。”青雲子壓低聲音，“師門收到訊息，‘百斷山’即將開啟。”
“百斷山？”姜辰眉頭一挑。
他對這個地方有印象。百斷山是完美世界中一個著名的秘境，每隔數十年開啟一次，只允許化靈境以下的修士進入。裡面有無數的機緣，也有無數的危險。很多年輕天才都會進入其中歷練，尋找造化。
“對，就在明年春天。”青雲子說，“屆時蒼莽山脈各大勢力都會派弟子進入。天星宗肯定也會參與，而且必然會選拔最優秀的年輕弟子。”
他頓了頓，看著姜辰：“石昊那孩子，現在已經進入天星宗內門了吧？以他的天賦，很可能被選中進入百斷山。”
姜辰沉默。百斷山確實是個好機會，裡面的機緣能讓石昊快速成長。但危險也是實實在在的，每次百斷山開啟，都有不少天才隕落其中。
“道友不必擔心。”青雲子看出他的顧慮，“百斷山雖然危險，但也是難得的磨礪。而且師門已經決定，屆時會派弟子進入，我可以暗中照應一二。”
“那就多謝道長了。”姜辰拱手。
“應該的。”青雲子笑道，“那孩子我也很喜歡，心性純正，天賦又好，將來必成大器。”
兩人又聊了一會兒，青雲子便告辭離去。他說還要去青雲城辦事，順便打探一下百斷山的詳細情報。
姜辰送走道士，回到屋裡，坐在窗前沉思。
百斷山...如果石昊真的要去，他得提前做些準備。那孩子雖然基礎紮實，但畢竟才化靈境初期，在百斷山那種地方還是太弱了。
他從櫃子裡拿出一個木盒，開啟。裡面是他這些年收集的一些材料：幾塊特殊的礦石，幾株珍稀的草藥，還有幾枚不知名的獸骨。
“應該夠做點東西了。”姜辰自語道。
接下來的幾天，姜辰除了日常教學，大部分時間都待在屋裡，不知道在忙甚麼。石林虎偶爾來送東西，看到姜辰在桌上擺弄各種材料，也不敢多問。
一週後，姜辰終於完成了。
那是一套三件的物品：一枚玉佩，一把小刀，還有一疊符紙。
玉佩是給石昊的護身符，裡面封印了他的一絲力量，能在生死關頭自動激發，抵擋一次致命攻擊。小刀是用特殊材料打造的，鋒利無比，能破開大部分防禦。符紙則是各種實用的輔助符籙：遁地符、隱身符、療傷符...
每一件都是姜辰親手製作，用了不少珍貴材料。尤其是那枚玉佩，幾乎耗盡了他手頭最好的幾塊靈玉。
“應該夠用了。”姜辰將三樣物品仔細包好，準備等石昊下次來信時寄過去。
做完這些，他走到窗邊，看著那個小木雕。木雕在晨光中靜靜立著，彷彿在訴說著遠方少年的思念。
“百斷山...”姜辰輕聲自語，“小不點，這次要靠你自己了。”
窗外，秋風蕭瑟，落葉紛飛。
冬天，真的要來了。
而在千里之外的天星宗，石昊剛剛結束一天的修煉。他站在院子裡，望著南方石村的方向，心中湧起一股莫名的預感。
好像有甚麼大事，即將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