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昊離開石村的第五個月,一個尋常的清晨。
姜辰正在菜園裡給那株“星辰椒”澆水,順便琢磨著要不要再種點別的甚麼。這辣椒長得實在太好,星光點點的果實掛在枝頭,看著就讓人心情愉悅。他摘了幾個最飽滿的,準備中午做個辣椒炒肉——雖然小不點不在,但這味道總得有人繼承。
“姜先生!不好了!”
石林虎的聲音遠遠傳來,帶著少有的慌亂。
姜辰放下水瓢,抬眼望去。石林虎正從村口方向飛奔而來,氣喘吁吁,臉色發白。
“虎子,慢慢說。”姜辰語氣平靜。
“西、西山那邊出事了!”石林虎衝到近前,扶著膝蓋大口喘氣,“昨天幾個小子偷偷去了您說的那片峽谷,到現在沒回來!我們早上去找,那峽谷的入口——不見了!”
“不見了?”姜辰微微挑眉。
“對!就是憑空消失了!”石林虎比劃著,“昨天明明是三岔谷入口,今天成了一整片石壁,連條縫都沒有!那幾個孩子肯定困在裡面了!”
姜辰放下手裡的辣椒,拍了拍手上的土:“帶我去看看。”
兩人往西山趕。路上石林虎詳細說了情況:昨天下午,石猛帶著三個十五六歲的少年去西山玩,聽說那片峽谷裡有奇花異草,就想去採些回來。本來說好傍晚前回來,結果等到天黑都沒人影。今早狩獵隊進山尋找,卻發現峽谷入口神秘消失。
“都是半大孩子,最大的石猛也才十七...”石林虎聲音沉重,“真要出甚麼事,我沒法跟村裡交代...”
姜辰沒說話,只是腳步快了幾分。
一刻鐘後,兩人站在西山深處的石壁前。眼前是高達百丈的陡峭石壁,岩石裸露,寸草不生,看上去就是普通的山體。
但姜辰記得很清楚,昨天這裡還是三岔谷的入口。
“就是這兒?”他問。
“對!昨天還是個峽谷口,今天就成這樣了!”石林虎焦急地拍打石壁,傳來沉悶的迴響,“那幾個孩子肯定在裡面!”
姜辰伸手摸了摸石壁。觸感堅硬冰冷,是實實在在的岩石。但他能感覺到,石壁深處有微弱的能量波動——那是某種陣法運轉的跡象。
“不是消失了,是被藏起來了。”姜辰得出結論,“那幾個小子估計觸動了甚麼,把入口封住了。”
“能開啟嗎?”石林虎急切地問。
姜辰退後兩步,看了看石壁,又看了看周圍的環境。然後他抬起右手,對著石壁隨意地揮了一下。
就像拂去桌上的灰塵那麼隨意。
石壁表面泛起漣漪,彷彿水面被風吹皺。漣漪擴散開來,原本完整的石壁漸漸變得透明,顯露出後面的景象——那確實是一個峽谷入口,只是入口處多了一道半透明的光幕,光幕上流轉著複雜的符文。
石林虎目瞪口呆。
“封印光幕。”姜辰簡單解釋,“昨天應該是殘缺的,所以能看到入口。現在被啟用了完整形態,把入口隱藏了。”
他走到光幕前,伸手按了上去。光幕上的符文亮起,試圖抵抗,但在姜辰的手掌下,那些光芒迅速黯淡下去。就像蠟燭遇到了狂風,連掙扎的餘地都沒有。
“孩子們...”石林虎回過神來。
“在裡面,活著。”姜辰感知了一下,“不過情況不太好。裡面有股汙穢的氣息,他們在裡面待久了會出問題。”
說著,他五指微微收攏。
光幕發出一聲輕微的脆響,如同玻璃破碎。無數光點四散飄落,消失在空氣中。峽谷入口完全顯露出來,只是裡面瀰漫著淡淡的黑霧,看起來頗為不祥。
“你在這兒等著。”姜辰對石林虎說,“裡面有點髒,我進去收拾一下。”
不等石林虎回答,他已經一步踏入峽谷。
石林虎張了張嘴,最終沒敢跟進去——剛才那一手憑空讓石壁顯形、隨手捏碎光幕的手段,已經超出了他的理解範圍。這位姜先生,果然不是普通人。
峽谷內,景象確實不太妙。
原本生機勃勃的植物都蒙上了一層灰黑色,枝葉枯萎,散發出腐敗的氣息。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黑霧,那是某種汙穢能量具象化的表現。越往深處走,黑霧越濃,腐敗的氣息也越重。
姜辰皺了皺眉:“真夠髒的。”
他繼續往裡走,步伐不快,但所過之處,黑霧自動退散。不是被驅散,而是像遇到了剋星,本能地遠離。那些被汙染的植物,也在他經過後迅速恢復原本的顏色——雖然還是枯萎的狀態,但至少那股汙穢氣息消失了。
走了約莫百丈,在一處石洞前,姜辰找到了四個孩子。
石猛和三個少年蜷縮在洞口,面色蒼白,渾身發抖。他們周圍有一層淡金色的光罩勉強支撐著,將黑霧擋在外面。但光罩已經非常暗淡,搖搖欲墜。那是姜辰之前送給每個孩子的護身符激發的防護,但現在也快撐不住了。
“姜、姜先生...”石猛看到姜辰,眼睛一亮,隨即眼前發黑,暈了過去。
其他三個少年也陸續倒下——他們已經撐到極限了。
姜辰走到近前,看了看光罩,又看了看周圍的黑霧,然後做了個簡單的動作:他抬起右手,五指張開,然後緩緩握拳。
就像抓住了一團空氣。
但峽谷內的黑霧,卻像是被無形的大手攥住,瘋狂地朝他的掌心匯聚。短短三息時間,瀰漫在整個峽谷的黑霧被抽得一乾二淨,全部凝聚在姜辰掌心,壓縮成一枚核桃大小的黑色珠子。
珠子表面黑氣繚繞,隱約能聽到淒厲的嘶吼。
“吵。”姜辰說。
珠子瞬間安靜了。
他隨手把珠子塞進口袋,然後檢查四個孩子的情況。還好,只是力竭昏迷,加上被汙穢氣息侵蝕了心神,沒甚麼大礙。姜辰從懷裡掏出個小玉瓶,倒出四粒丹藥,給每個孩子餵了一粒。
丹藥入腹,孩子們蒼白的臉色迅速恢復紅潤,呼吸也變得平穩有力。
“行了,睡一覺就好。”姜辰站起身,看向峽谷深處,“不過源頭還沒處理。”
他繼續往裡走,來到峽谷最深處。這裡有一個簡陋的石臺,石臺上放著一顆拳頭大小的黑色晶體。晶體內部,隱約能看到一張猙獰的面孔在無聲咆哮。
“邪魔殘魂凝聚的魔晶。”姜辰一眼認出來,“被封印了這麼多年,居然還沒死透,還想著搞事。”
黑色晶體感應到他的存在,表面的黑霧劇烈翻滾,試圖擴散。但剛離開晶體表面,就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壓制回去。
“安靜點。”姜辰說。
晶體瞬間僵住,連內部那張面孔都凝固了。
姜辰走到石臺前,觀察了一下。石臺上刻著一個古老的封印陣法,但陣眼處的幾塊靈石早已耗盡靈力,陣法基本失效了。難怪魔晶能釋放出汙穢氣息影響整個峽谷。
“封印不行了,得徹底處理掉。”
姜辰想了想,從口袋裡掏出剛才那枚黑霧珠子,又看了看魔晶,然後把兩者放在一起。
“同類相聚,挺好。”
他右手虛按,掌心向下。沒有光芒,沒有聲勢,但魔晶和珠子卻開始劇烈顫抖。晶體表面的黑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內部的猙獰面孔扭曲、模糊,最終化為虛無。
三息後,魔晶變成了一顆透明的晶體,內部的汙穢能量被淨化得一乾二淨。那枚黑霧珠子也同樣變得清澈透明,成了一枚普通的能量結晶。
“廢物利用。”姜辰把淨化後的晶體收起來——這東西雖然沒了邪惡意念,但蘊含的能量還算精純,以後說不定有用。
做完這些,他拍了拍手,像是剛打掃完房間。
“差不多了,該回去了。”
姜辰回到洞口,四個孩子已經醒了,正茫然地坐在地上。
“姜先生...”石猛看到他,想要起身。
“躺著別動,你們還得恢復一會兒。”姜辰說,“能走嗎?”
孩子們試了試,雖然還有些虛弱,但走路沒問題。
“那就回去吧。”姜辰轉身往外走,“以後還敢亂跑嗎?”
“不敢了不敢了!”四個少年連連搖頭,這次是真的怕了。
“回去抄《大荒草藥圖譜》二十遍,加深印象。”
“是...”
雖然要受罰,但劫後餘生的喜悅還是讓少年們露出了笑容。
姜辰帶著他們走出峽谷。石林虎還在外面焦急等待,看到孩子們平安出來,終於鬆了口氣。
“姜先生,大恩不言謝!”石林虎鄭重抱拳。
“小事。”姜辰擺擺手,“不過那片峽谷以後別去了,我剛把裡面的髒東西清理了,但還需要時間恢復。”
“明白!”
一行人回到石村,自然又是一番熱鬧。家長們抱著孩子喜極而泣,村民們圍著姜辰表達感激。姜辰應付了幾句,就回了自己的小屋——他不太喜歡這種場面。
接下來的三天,姜辰每天都會去峽谷轉一圈,不是擔心還有甚麼隱患,主要是想看看淨化後的環境恢復得怎麼樣。畢竟把那麼汙穢的東西清理掉,總得確認一下後續。
第三天下午,他剛走到峽谷入口,就感應到了一股陌生的氣息。
一個穿著青色道袍的中年道士站在峽谷前,正仔細打量著周圍的環境。道士面容清癯,手持拂塵,一派仙風道骨的樣子。修為倒是不弱,銘文境巔峰,半步尊者。
道士也看到了姜辰,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眼中閃過一絲疑惑——他完全看不透這個年輕人的深淺。
“貧道青雲子,見過道友。”道士稽首行禮,語氣客氣。
“道友?”姜辰挑眉,“閣下認錯人了吧,我只是個採藥的。”
青雲子笑了笑,指向峽谷:“這峽谷中的‘鎮魔封禁’,是道友破解的吧?”
姜辰看了看峽谷,又看了看道士:“甚麼封禁?我就是來採藥的,看到這裡花草長得不錯。”
青雲子也不惱,繼續道:“道友不必隱瞞。這峽谷中的封印,是我師門先輩數百年前所布,用以鎮壓邪魔殘魂。貧道奉師命定期巡視,三日前感應到封印異動,特來檢視。如今封印已破,邪魔氣息蕩然無存,顯然是被人淨化了。”
他頓了頓,看向姜辰的眼神多了幾分深意:“能如此乾淨利落地淨化邪魔殘魂,道友修為深不可測。只是不知,道友是敵是友?”
姜辰聳聳肩:“我就是個路過的,看這裡髒,順手打掃一下。至於敵友...我這人怕麻煩,一般不惹事,但也不怕事。”
青雲子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道友倒是直爽。既然如此,貧道也不繞彎子了。這邪魔殘魂雖然被淨化,但當年它還有一些同黨流竄在外。最近貧道收到訊息,其中一股可能潛入了蒼莽山脈。”
“所以?”
“所以想請道友幫個忙。”青雲子正色道,“若是發現邪魔蹤跡,還請告知。此事關乎蒼莽山脈萬千生靈,不可小覷。”
姜辰想了想:“行,看到了就跟你說一聲。不過我不保證一定能發現,我就是個採藥的,沒事不進深山。”
青雲子從懷中取出一枚玉符:“若有發現,捏碎此符,貧道自會感知。”
姜辰接過玉符,入手溫潤,是上好的靈玉所制。他隨手揣進懷裡:“還有事嗎?沒事我要回去做飯了。”
青雲子嘴角抽了抽——這位“道友”的做派,實在太過隨意了些。但他還是拱手道:“多謝道友。後會有期。”
“後會有期。”
青雲子化作一道青光離去。姜辰看著他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手裡的玉符,隨手扔進了口袋裡。
“麻煩。”他嘟囔了一句,轉身回了石村。
---
青雲城,城主府演武場。
石昊的複試考核進行到了關鍵時刻。
場邊圍滿了人,除了城主府的軍官和透過初試的應徵者,還有不少聞訊而來的看客。大家都想看看,這個十歲就達到六個洞天的天才少年,到底有甚麼本事。
石昊的對手是城主府護衛隊副隊長趙鐵,化靈境初期,實戰經驗豐富。按照規則,只要石昊能在三次進攻中碰到趙鐵的衣角,就算透過。
前兩次進攻,石昊已經展現出了遠超年齡的戰鬥智慧。他用飛刀、石灰粉、靈活的步法,逼得趙鐵不得不認真應對。雖然沒能碰到對方,但也讓趙鐵刮目相看。
現在是第三次,也是最後一次機會。
石昊深吸一口氣,胸口的傷疤處,那道微弱的金光再次亮起。至尊骨殘留的本源被激發,精純的力量湧入四肢百骸。
他動了。
這一次沒有任何花哨,就是最簡單的一拳。但這一拳凝聚了他全部的精氣神,六個洞天全開,甚至引動了周圍天地精氣的共鳴。
趙鐵臉色微變,終於不敢託大。他低喝一聲,化靈境的力量完全爆發,同樣一拳迎上。
“轟!”
雙拳對撞,氣浪翻滾。石昊倒飛出去,在空中翻了個跟頭,穩穩落地。趙鐵則連退兩步,腳下石板寸寸龜裂。
場邊一片寂靜。
所有人都看到了,趙鐵衣角有一道細微的裂痕,是被拳風颳破的。
“我碰到您的衣角了。”石昊平靜地說。
趙鐵低頭看了看,苦笑:“還真是。小子,你贏了。”
考核結束,石昊毫無懸念地透過複試,成為城主府護衛隊的一員。同時透過的還有另外九人,都是十七八歲的青年,石昊是唯一的少年。
負責招募的軍官宣佈,三天後出發護送城主千金前往天星宗。這三天,護衛們可以在城主府熟悉環境,領取裝備。
石昊領到了一套制式皮甲、一柄精鐵長劍和五十靈幣的預付報酬。他被分配到一個四人房間,同屋的是三個青年:劍客李青、刀手王山、弓箭手張海,都是洞天境後期。
“小兄弟,真有你的!”李青拍著石昊的肩膀,“十歲就能逼退趙隊長,將來前途不可限量啊!”
“運氣好而已。”石昊謙虛道,心裡卻想著姜哥哥教過的道理: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在外要懂得藏拙。
“別謙虛了。”王山笑道,“以後咱們就是隊友了,互相照應。”
“一定。”
四人聊了一會兒,各自整理床鋪。石昊將皮甲和長劍放好,拿出姜辰給的手札繼續學習。他不知道的是,自己的一舉一動都被人暗中觀察著。
城主府深處,一座精緻的閣樓中。
紫衣青年和藍衣青年相對而坐。
“大哥,那小子透過考核了。”藍衣青年說,“十歲六個洞天,實戰能力出色,確實是個可造之材。”
紫衣青年抿了口茶:“底細查清了?”
“查了。來自蒼莽山脈的石村,父母不詳,由村長和一位姓姜的醫師撫養長大。履歷乾淨,沒甚麼背景。”
“沒背景...”紫衣青年眯起眼睛,“那個姓姜的醫師,有甚麼特別之處?”
“只知道醫術不錯,其他不詳。石村位置偏僻,訊息閉塞。”
紫衣青年放下茶杯:“那就好。這次護送任務,你安排一下,給那小子一點‘考驗’。若是能透過,就值得培養;若是通不過...也就到此為止了。”
“明白。”
---
三天後,清晨。
城主府門前,三輛馬車和十幾匹駿馬準備就緒。第一輛馬車最為華麗,由四匹雪白駿馬牽引,那是城主千金的座駕。後面兩輛馬車裝著行李物資。護衛們騎馬隨行。
石昊騎在一匹棗紅馬上,穿著全套皮甲,腰懸長劍。李青、王山、張海在他旁邊,四人組成小隊負責車隊左翼安全。
“出發!”
隨著領隊軍官一聲令下,車隊緩緩駛出青雲城。
石昊回頭望了一眼漸行漸遠的城門,心中默唸:姜哥哥,族長爺爺,柳神,大家...我走了。等我回來,一定會變得更強。
車隊漸行漸遠,消失在官道盡頭。
而在石村,姜辰正把玩著青雲子給的那枚玉符。他坐在柳樹下,看著遠方天空,彷彿能看到那個騎馬遠去的少年。
“路上小心啊,小不點。”他輕聲說。
柳枝輕輕搖曳,像是在回應。
遠方的路還很長,但少年已經啟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