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人回應他。士兵們已經沒力氣回應了。
隊伍從擦屁股嶺下面經過,像一條被打斷了脊骨的蛇,緩慢地、艱難地向前蠕動。沒有人抬頭看兩邊的山。沒有人注意到那些藏在蒿草後面的眼睛。
佟麟閣看著他們從眼皮底下走過去。一個,十個,百個,千個。他在心裡數著,也在心裡忍著。手指在扳機護圈上輕輕摩挲,但沒有扣下去。
不是不打。是時候沒到。
先頭部隊過去了。主力部隊上來了。
不是走,是爬。士兵們拖著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地往前蹭。有人走著走著就跪下去了,被後面的人拽起來,推著往前走。有人閉著眼睛走路,腳在動,人已經睡著了。有人嘴裡嚼著生米,乾嚥下去,噎得直翻白眼。
輜重隊落在最後面。大車一輛接一輛,騾馬喘著粗氣,車伕甩著鞭子,罵罵咧咧。車上裝著彈藥、糧秣、帳篷、炊具,還有幾門拆散了的山炮。車輪碾過碎石,發出刺耳的嘎吱聲,在夜裡傳得很遠。
佟麟閣的手指在扳機護圈上停了下來。
“傳令下去。”他的聲音很低,但每個字都很清楚,“迫擊炮,打輜重隊。重機槍,封鎖公路兩頭。步兵,等我命令。”
“是。”
命令傳下去。迫擊炮手調整了射角,瞄準了公路上那些緩慢移動的大車。重機槍手壓上了彈鏈,槍口對準了公路的轉彎處。
佟麟閣舉起右手,握成拳頭。
等。
輜重隊進入了伏擊圈。
大車一輛接一輛,擠在狹窄的公路上,前後望不到頭。騾馬嘶鳴,車伕咒罵,士兵們癱坐在車轅上,有的已經睡著了。
佟麟閣的拳頭張開了。
“打!”
迫擊炮開火了。十二門炮,同時發射。炮彈帶著尖嘯,劃破夜空,精準地砸在輜重隊中間。
轟!轟!轟!
第一輪炮彈落在第一輛大車上,炸碎了車板,炸飛了騾馬。騾馬的腸子被炸了出來,拖著滿地跑,嘶鳴聲淒厲刺耳。第二輪炮彈落在中間,炸翻了彈藥車,引爆了車上的彈藥。連續爆炸把周圍的幾輛大車全部炸碎,碎片飛上天空,又落下來,像下了一場鐵雨。第三輪炮彈落在最後面,炸斷了公路,堵住了退路。
火光沖天,照亮了半邊天。
重機槍響了。不是一挺,是六挺。從兩側的高地上交叉射擊,子彈像暴雨一樣潑向公路。正在奔跑的日軍士兵一片片倒下,有人被擊中胸口,有人被擊中腦袋,有人被擊中大腿,慘叫聲響成一片。
“步兵,衝!”
佟麟閣拔出駁殼槍,從山脊上跳起來,衝了下去。
獨四旅的戰士們從山坡上湧下來,端著刺刀,喊著“殺——”,衝進了日軍的輜重隊。
這不是戰鬥,是屠殺。
日軍的輜重兵沒有步槍,沒有刺刀,只有趕車的鞭子和隨身的短刀。他們被炸懵了,被機槍掃懵了,還沒反應過來,刺刀就到了。
一個戰士捅穿了一個輜重兵的胸口,拔出刺刀,又捅向下一個。另一個戰士砍倒了一個車伕,一腳踹翻了油桶,油灑了一地,被火星點燃,呼地一下燒了起來,火焰竄起一人多高。
一個日軍少尉從馬車底下爬出來,暈頭轉向地舉著手槍,被一刀砍斷了手腕。他慘叫著跪在地上,被一腳踹翻,再也沒有爬起來。
戰鬥持續了不到二十分鐘。
日軍的輜重隊被徹底打散了。大車被炸燬,騾馬被擊斃,物資被點燃。公路上到處都是屍體、碎片、燃燒的火焰。空氣中瀰漫著焦糊味、血腥味、還有燃燒的油脂味,濃得讓人想吐。
“撤!”佟麟閣喊。
衝鋒號響了。這次是撤退號。
獨四旅的戰士們像潮水一樣退去,消失在兩側的山坡上。他們帶走了能帶走的武器彈藥,炸燬了能炸燬的物資,留下了一地的屍體和燃燒的殘骸。
從戰鬥開始到結束,不到半個小時。
日軍的先頭部隊聽到後面的爆炸聲和槍聲,停了下來。
帶隊的聯隊長調轉馬頭,往後跑。跑到輜重隊的位置,他勒住了韁繩,臉白了。
公路上,到處都是燃燒的大車和屍體。彈藥還在爆炸,火星四濺。騾馬的屍體橫七豎八地躺著,有的還在抽搐。傷員在血泊中呻吟,沒有人救他們。
“多少人?”聯隊長的聲音在發抖。
“至少……至少三百人傷亡。輜重……輜重全完了。”
聯隊長閉上眼睛。
三百人。不是戰鬥部隊,是輜重兵。輜重兵沒有槍,沒有戰鬥力,他們只是負責運物資的。三百個輜重兵,加上幾十輛大車,幾百匹騾馬,還有那些彈藥、糧食、帳篷——全沒了。
“追!”他睜開眼睛,嘶吼道,“給我追!”
一個大隊被派出去,沿著山坡往上追。他們爬上山坡,鑽進密林。密林裡黑漆漆的,伸手不見五指。樹枝打在臉上,荊棘劃破軍服,有人摔倒了,有人迷路了。
追了不到一里,前面傳來了槍聲。不是正面,是側面。子彈從黑暗裡射出來,打倒了幾個士兵。
“臥倒!”
日軍趴在地上,朝槍響的方向射擊。打了幾分鐘,對面沒動靜了。派一箇中隊去搜,搜了半天,甚麼都沒找到。人跑了。
繼續追。又追了不到一里,槍又響了。又倒了幾個。又去搜,又沒搜到。
追了將近一個時辰,日軍被折騰得精疲力竭,損失了上百人,連中國軍隊的影子都沒看到。
“撤。”聯隊長咬著牙說。
他們撤回了公路上。輜重隊已經燒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幾輛沒被炸燬的大車,和一些散落的物資。
聯隊長站在廢墟中,臉色鐵青。
“給師團長髮電報。獨四旅襲擾,輜重損失慘重,請求支援。”
佟麟閣沒有撤遠。
他把部隊撤到擦屁股嶺後面的第二條山溝裡,讓戰士們休息。他自己帶著幾個參謀,爬上一塊高地,用望遠鏡看著下面的公路。
公路上,日軍的輜重隊還在燃燒。火光映紅了半邊天,把周圍的樹叢都照得清清楚楚。
“旅長,鬼子追了一程,撤回去了。”參謀走過來。
佟麟閣沒有放下望遠鏡。
“他們還會來的。”
“甚麼時候?”
“天亮之前。”佟麟閣說,“他們不敢停。停了,我們就再打。”
他放下望遠鏡,轉過身。
“傳令下去,所有人抓緊時間休息。一個時辰後,再打一次。”
“是。”
參謀轉身跑了。佟麟閣蹲在地上,掏出水壺,喝了一口。水是涼的,澀的,帶著鐵鏽味。但他覺得這是這輩子喝過最好喝的水。
他把水壺遞給身邊的參謀。
“喝點。”
參謀接過去,喝了一口,又遞回來。
佟麟閣把水壺塞回腰間,從口袋裡摸出一塊乾糧,咬了一口,嚼了兩下,嚥下去。乾的,硬得硌嗓子,但他需要力氣。
“旅長。”參謀小聲說,“咱們今晚打幾次?”
“看情況。”佟麟閣說,“咱們地目的又不是殺傷斃敵,只管襲擾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