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天華山的另一側。
第二集團軍司令許光達站在地圖前,手裡的紅藍鉛筆在日軍行軍路線上畫了一個圈。
“他們今晚肯定翻不過天華山。”他說。
參謀湊過來:“司令,打不打?”
“打。”許光達放下鉛筆,“但不是硬打。襲擾。”
“怎麼襲擾?”
許光達指著地圖上的幾個點。
“這裡,這裡,還有這裡。迫擊炮,步兵炮,各派幾個小分隊。不同方位,不同距離,同時開火。打完就跑,不糾纏。”
“目的呢?”
“不讓他們睡覺。”許光達說,“他們累了一天,剛想休息,炮就響了。爬起來,整隊,搜尋,找不到人。剛躺下,炮又響了。一夜折騰下來,明天他們還能走多遠?”
參謀笑了。
“明白了。”
“傳令下去,子時準時開火。”
子時剛過,萬籟俱寂。
天華山主峰腳下,日軍士兵們剛剛躺下,連片的呼嚕聲驟然響起,且愈演愈烈。
突然,不同方位、不同距離,各種口徑的迫擊炮、步兵炮同時開火。
炮彈如流星般砸進日軍營地。
第一顆炮彈落在一個帳篷上,帳篷被掀翻,裡面計程車兵被炸飛。第二顆落在物資堆上,彈藥被引爆,連續爆炸把周圍的一切夷為平地。第三顆落在人群中間,血肉橫飛。
爆炸聲此起彼伏,火光沖天。
“炮擊!炮擊!隱蔽!”
軍官們嘶吼著,士兵們從地上彈起來,抓起槍,四處亂跑。有人被炸斷了腿,趴在地上慘叫。有人被燒著了衣服,在地上打滾。有人被氣浪掀翻,耳朵流血,甚麼都聽不見。
營地裡一片混亂。
上月良夫從睡夢中驚醒,衝出帳篷。
“怎麼回事?”
“中國軍隊的炮擊!從三個方向打來的!”
“還擊!還擊!”
日軍開始還擊,朝著炮彈飛來的方向射擊。但黑暗中看不到目標,只能大概方向亂打。
打了十幾分鍾,炮聲停了。
上月良夫下令:“清點傷亡,滅火!”
士兵們開始收拾殘局。抬傷員,收屍體,撲滅大火。
剛忙了不到半小時——
炮彈又來了。
這一次是從不同的方向,不同的距離。
又一輪爆炸。
又一輪混亂。
又一輪傷亡。
上月良夫站在指揮部前,臉色鐵青。
“他們不讓我們睡覺。”
“是。”參謀低著頭。
“派部隊出去搜。把他們的炮兵陣地找出來。”
幾個中隊被派出去,摸黑爬上山坡,鑽進樹林。
搜了將近一個小時,甚麼都沒有找到。那些迫擊炮打完就跑,跑完就藏,藏在黑暗裡,像鬼魂一樣。
部隊撤回來,剛回到營地——
炮彈又來了。
上月良夫一拳砸在桌上。
“八嘎!”
這一夜,炮擊持續了將近兩個時辰。
不是一直打,是斷斷續續。每隔十幾二十分鐘就來一輪。每一次都打在不同的位置,每一次都讓日軍不得不爬起來、整隊、搜尋、滅火、收屍。
直至丑時初這場夜襲才徹底銷聲匿跡。鬼子們癱倒在地上,眼睛佈滿血絲,嘴唇發紫,渾身發抖。
沒有人睡著覺。
所有人都被折騰了一整夜。
上月良夫站在營地中央,看著那些疲憊不堪計程車兵,心裡在滴血。
“清點傷亡。”
“報告——陣亡一千三百二十人,重傷八十餘人。”
上月良夫閉上了眼睛。
一夜,沒有打大仗,沒有正面交鋒,只是幾輪迫擊炮襲擾,就死傷了一千多人。
更重要的是——所有人都沒睡。
沒睡,就沒有體力。沒有體力,就走不動路。走不動路,就到不了奉天。到不了奉天,就是死路。
天亮了。
陽光照在天華山上,照在那些疲憊、恐懼、絕望的臉上。
上月良夫與室謙次郎站在山頂,看著西邊的平原。
本溪就在那裡。
還有六十公里。
“出發。”
他的聲音沙啞。
隊伍開始下山。士兵們拖著沉重的腳步,一步一步往下挪。有人走著走著就閉上了眼睛,被後面的人推一下,睜開眼,繼續走。
沒有人說話。所有人都在想著同一件事——今晚,還會不會有炮擊?
天女山,剛搭建好的指揮所。
司令許光達就收到了獨四旅的夜襲報告。
“斃傷日軍一千餘人。我軍零傷亡。”
參謀笑著把電文遞過去。
許光達沒有笑。他看了一眼電文,放在桌上。
“這個佟麟閣,還真是個將才!告訴他們,今晚在關門山以北再來一場夜襲,打完就向我們靠攏。”
“是。”
許光達站起來,走到地圖前,與參謀們一起參詳規劃,他們今晚需要走的路。
此時,第一集團軍已經完成從遼陽和鞍山之間向西的穿插,正在臺安附近休整,距離目的地還有不到五十公里。
指揮部裡,左權將軍看著地圖上,標註的第二集團軍主力,也正準備從撫順北繞到鐵嶺北,正在向新民北推進。
“快了。”他低聲說,“最多兩天,鉗子就能合攏了。”
天華山腳下。
日軍的隊伍像一條被打斷了脊骨的蛇,在山路上緩慢蠕動。
上月良夫騎在馬上,看著那些疲憊不堪計程車兵,臉色陰沉。
“師團長。”參謀長湊過來,“士兵們走不動了。”
“走不動也得走。”
“可是——”
“沒有可是。”上月良夫打斷他,“今天必須到本溪。到不了本溪,還得死更多的人。”
參謀長閉上了嘴。
隊伍繼續往前。太陽從東邊升起來,曬在士兵們的背上,汗水浸透了軍服,和身上的泥混在一起,又黏又臭。
有人中暑了,倒在路邊,被拖到樹蔭下,灌幾口水,又爬起來繼續走。有人暈倒了,再也沒有醒來。
一個士兵走著走著,突然跪在地上,大口喘氣。
“起來。”後面的軍官踢了他一腳。
他沒動。
軍官蹲下來,看到他的臉——慘白,嘴唇發紫,眼睛半睜半閉。
“衛生兵!衛生兵!”
衛生兵跑過來,摸了摸他的脈搏,翻了翻他的眼皮。
“中暑了。抬到路邊休息。”
兩個士兵把他抬到路邊,放在樹蔭下。
他躺在那裡,看著隊伍從他身邊走過,一個,兩個,三個,無數個。他閉上了眼睛。
沒有人知道他還能不能再站起來。
傍晚,先頭部隊關門山以北。
從山上往西看,本溪城就在腳下。
炊煙裊裊,雞犬相聞。
但士兵們已經沒有力氣歡呼了。
他們癱倒在地上,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
上月良夫下了馬,站在路邊,看著那些癱倒計程車兵。
“就地紮營。今晚休息。”
命令傳下去,士兵們像木頭一樣倒在地上。有人剛躺下就打起了呼嚕,有人靠著石頭就睡著了,有人嘴裡還嚼著餅乾,嚼著嚼著就睡過去了。
上月良夫沒有睡。他站在路邊,看著西邊的天空。
太陽正在落山,天邊燒著一片紅雲。
明天還要走。
後天還要走。
還有兩天。八十多公里山路。
他深吸一口氣。
“師團長。”參謀長走過來,“旅順來電。”
“念。”
“第八師團在蓋州北遭到伏擊,損失一千三百餘人,被遲滯。”
上月良夫的手抖了一下。
“還有呢?”
“遼西方向,第二師團請求緊急空投。物資緊缺,只夠撐兩天了。”
上月良夫沉默了。
他抬起頭,看著西邊的天空。
那片紅雲,像是血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