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師團指揮部。
上月良夫正在看地圖,聽到傳令兵的報告,猛地抬起頭。
“你說甚麼?西岸聯隊全軍覆沒?”
“是……聯隊長大佐正在趕來。”
幾分鐘後,大佐衝進指揮部。
他的軍服上全是土,臉上還有血——不是他的,是副官的。副官被彈片劃傷了臉,血濺了他一身。
他把看到的一切從頭到尾講了一遍。從炮擊到衝鋒,從白刃戰到佈防。每一個細節,每一個動作,他都講得很清楚。
炮火延伸的精度,步炮協同的時機,白刃戰的動作統一,佈防的井然有序。
上月良夫聽完,沉默了。
然後他把所有參謀都叫了過來。
“你再講一遍。”
大佐又講了一遍。
參謀們聽完,面面相覷。
一個剛從陸軍士官學校畢業的少佐小聲嘀咕:“不過是僥倖得手,有甚麼大驚小怪的?”
上月良夫的目光掃過去,像一把刀。
“你閉嘴。”
少佐臉一白,低下頭。
上月良夫和室兼次郎對視一眼。
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疑。
他們從軍部派發的內部資料中讀到過,中國有一支軍隊,從南邊一路突圍到北方,歷經百戰,經驗豐富。那支軍隊的戰鬥力,不比關東軍差。
如果對面是那支軍隊——
“給旅順發電報。”上月良夫說,“給東京陸軍省也發一份。”
“說甚麼?”
“今日初次接戰,損失三千餘人。渡江受阻,對面部隊番號不明,戰鬥力極強。請求戰術指導。”
參謀立正,轉身跑了。
室兼次郎點了一根菸。
“三千多人。十五分之一。”
“我知道。”
“明天怎麼過江?”
上月良夫沒有回答。
他看著窗外的鴨綠江。江水還是那樣流,不急不慢。對岸的堡壘裡,那些灰布軍裝的身影還在動。
他看了很久。
“明天再說。”
上月良夫一夜沒睡。
油燈燒乾了三次,換了三次燈芯。他坐在摺疊椅上,面前攤著地圖,地圖上畫滿了紅藍箭頭。藍的從西邊壓過來,紅的擠在東岸一小塊灘塗上,進退不得。
室兼次郎也沒睡。他坐在對面,一根接一根地抽菸,菸頭在黑暗中一明一暗。
指揮部裡只有他們兩個。參謀們被趕出去了,衛兵被支開了。
“三千多人。”上月良夫開口,聲音沙啞,“一個上午,三千多人沒了。”
室兼次郎沒有接話。
“這不是東北軍。”上月良夫抬起頭,“東北軍沒有這樣的炮兵,沒有這樣的步兵,沒有這樣的步炮協同。”
“我知道。”
“那是甚麼?”
室兼次郎把煙掐滅,看著地圖。
“不管是甚麼,我們都得過去。”
上月良夫沉默了。
對岸的炮聲已經停了幾個小時,但他知道那些炮還在。那些灰布軍裝的人還在。他們躲在堡壘裡,躲在戰壕裡,躲在工事裡,等著。
“明天,”室兼次郎說,“把所有炮都拉上來。壓制射擊。炸平他們的陣地。然後全軍渡江。”
“如果他們還有第二道防線呢?”
“那就打第二道。打到沒有為止。”
上月良夫看著他的同僚,看了很久。
“你會把部隊打光的。”
“打光了也比困在這裡強。”室兼次郎站起來,“軍部的命令是四天到奉天。我們今天已經浪費了一天。明天必須過江。”
上月良夫沒有再說話。
他站起來,走到帳篷門口,掀開簾子。
外面,夜色濃得像墨。江面上沒有月亮,沒有星星,只有水流的聲音。
嘩啦,嘩啦。
像在數日子。
天還沒亮,日軍的炮兵陣地就活了。
不是慢慢活過來的,是一下子炸開的。炮兵們從地上彈起來,衝向炮位,卸下炮衣,開啟彈藥箱,把炮彈搬出來。軍官們舉著手電筒看錶,嘴裡唸叨著時間。
四點半。
四點半,所有的炮都對準了對岸。
四十五毫米口徑的步兵炮,七十五毫米口徑的山炮,一百零五毫米口徑的榴彈炮。大大小小几十門,一字排開,炮口指向西岸那些灰濛濛的山頭。
山田中佐站在炮兵陣地後方,舉著望遠鏡,看著對岸。
他的軍服筆挺,皮靴鋥亮,手套雪白。但他的眼睛下面有青黑色的眼圈——他也一夜沒睡。
“中佐,準備就緒。”
山田放下望遠鏡,看了一眼手錶。
五點整。
“放。”
令旗揮下。
幾十門炮同時開火。
第一輪炮彈落在西岸陣地上。
轟——轟——轟——
爆炸聲連成一片,震得地面顫抖。火光沖天,泥土碎石飛上天空。戰壕被炸塌了,工事被炸平了,樹木被連根拔起。
第二輪。第三輪。第四輪。
炮火準備持續了三十分鐘。三十分鐘裡,西岸陣地捱了至少兩千發炮彈。
山田舉著望遠鏡,看著對岸。
他看到了甚麼?
他看到了火光,看到了濃煙,看到了飛上天的泥土和碎石。但他沒有看到人。一個都沒有。
那些灰布軍裝的人,在炮擊開始之前就消失了。
山田皺了一下眉頭。
“停止炮擊。”
令旗揮下。炮聲停了。
江面上濃煙滾滾,甚麼都看不見。
“渡江。”
浮橋已經被工兵連夜搶修好了。
新的木板,新的纜繩,新的釘子。工兵們幹了一整夜,死了十幾個人——對岸的狙擊手沒有睡覺。但橋修好了。
日軍先頭部隊踏上浮橋,向西岸衝去。
山田中佐衝在最前面。他手裡舉著軍刀,腳下踩著溼滑的木板,一步也不敢停。
身後,一個大隊計程車兵跟著他,步槍上膛,刺刀發亮。
江面上全是煙,看不清對岸。
山田心裡只有一個念頭:衝過去,衝過去就安全了。
他跑到了橋中間。
突然,他聽到了一個聲音。
嗡嗡嗡。
不是炮彈。是——
“迫擊炮!臥倒!”
話音沒落,炮彈就落下來了。
不是從西岸正面打來的。是從北邊,從他們以為安全的方向。
炮彈落在浮橋上,炸碎了木板,炸斷了纜繩。
山田被氣浪掀進了江裡。
冰冷的江水灌進他的嘴裡、鼻子裡、耳朵裡。他拼命撲騰,抓住一塊漂著的木板,大口喘氣。
周圍全是落水計程車兵,有的在喊救命,有的在掙扎,有的已經沉下去了。一個士兵從他身邊漂過,眼睛睜著,嘴巴張著,已經不動了。
“遊!往東岸遊!”
山田喊了一聲,抱著木板往東岸劃。
子彈從西岸射來,打在江面上,像下餃子一樣濺起水花。身邊一個士兵被擊中,血染紅了江水,手一鬆,沉了下去。
山田不敢停,拼命劃。
終於,他的手碰到了岸邊的石頭。
他爬上岸,癱在地上,大口喘氣。
身後,浮橋已經斷了。江面上,漂滿了屍體。
這次渡江,又失敗了。
先頭大隊損失過半,浮橋再次被炸斷。東岸的日軍士兵站在岸邊,看著江面上的屍體,沒有人說話。
有人跪在地上哭。
有人對著西岸開槍,打光了子彈還在扣扳機。
有人用刺刀狠狠戳著腳下的土地,戳出一個又一個洞。
憤怒、屈辱、恐懼、絕望——各種情緒交織在一起,壓得人喘不過氣。
一個年輕計程車兵蹲在地上,抱著頭,渾身發抖。
他的戰友拍了拍他的肩膀。
“沒事了。沒事了。”
年輕士兵抬起頭,滿臉是淚。
“我想回家。”
戰友沉默了很久。
“我也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