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二日,清早。
鴨綠江東岸,霧氣濃得像煮開的米湯。
日軍第十九師團到了。
急行軍一夜,士兵們嘴唇發紫,綁腿上沾滿了泥,有人走著走著就跪下去,被後面的人拽起來,推著往前走。沒有人抱怨,沒有人說話,只有腳步聲和喘息聲,混在江水的嘩啦聲裡。
工兵大隊沒有休息,直接被趕到了江邊。
沉重的架橋裝置從騾馬車上卸下來,砸在地上,轟的一聲,震得碎石亂蹦。工兵們赤著腳,踩進冰冷的江水,嘴唇哆嗦著,把木樁和纜繩往對岸拖。
“一、二、三!”
號子聲低沉,像是從胸腔裡硬擠出來的,被霧氣裹著,傳不遠。
江岸的岩石上,站著幾個指揮官。
為首的是一個聯隊長,大佐軍銜,腰間掛著軍刀,手裡舉著望遠鏡。他的軍服筆挺,皮靴鋥亮,和那些滿身泥濘計程車兵形成鮮明對比。
他身後,副官拿著地圖,參謀在記錄甚麼,衛兵端著步槍警戒四周。
“加快速度。”大佐放下望遠鏡,聲音不大,但很硬,“天黑之前,橋要通。”
“閣下,”副官猶豫了一下,“對岸可能有敵軍。”
大佐看了他一眼。
“有敵軍,就打過去。”
對岸,樹叢裡。
自打情報從朝鮮傳回白雲山,韓大倉就帶著人趴這兒了。
他們這幾天,一直都保持著這個身體姿態。身上蓋著枯枝敗葉,和周圍的灌木長在一起。臉上塗了泥,只露出兩隻眼睛。眼睛不大,但很亮,像兩顆釘子,死死盯著江面上那些晃動的身影。
身後,指導員馮彪的呼吸很輕,像野獸蟄伏時的喘息。他趴的位置比韓大倉靠後半個身位,這是多年配合形成的習慣——萬一韓大倉暴露,他能第一時間掩護。
再往後三十步,還有四個偵察兵,分散在樹叢裡,一動不動。
“老馮。”韓大倉的聲音壓得極低,像風颳過草葉,如果不是趴在他身邊,根本聽不到。
“嗯。”
“鬼子要架橋了。”
馮彪沒動,只是眼珠轉了一下,掃過江面。
“這是個大傢伙。”韓大倉的嘴角扯了一下,那不是笑,是獵人看到獵物走進陷阱時的本能反應,“得讓司令知道。派人回去。”
馮彪的手在枯葉下動了動,兩根手指豎起,又放下。
這是偵察連的手語:兩根手指豎起代表“兩人”,放下代表“立即執行”。
身後三十步外,一個身影無聲地退入了霧氣中。枯枝敗葉沒有發出聲響,腳步聲被江水聲掩蓋。
韓大倉又看向江面。
鬼子的工兵已經將幾艘船拖入江中,用粗大的纜繩把船連在一起,綁死在河床上。工兵們喊著號子,喊著節奏,動作熟練得像是訓練過無數次。
厚重的木板一塊一塊鋪上去,錘子落下,釘子入木。
咚。
咚。
咚。
每一聲,都像釘在他心上。
韓大倉雖然是第一次見到鬼子。
但他知道鬼子的赫赫兇名就得從28年他跟著戰友從鄂豫皖撤退到陝西說起了。
那是一群從山東逃荒到陝西的百姓,他們都見過鬼子在山東半島的肆虐。
從那時候起,他就知道,對面那些穿著土黃色軍裝的鬼子,是多麼的兇名赫赫。
他們是這個時代亞洲最訓練有素的軍隊。
他們的步槍打得比中國軍隊準。他們的機槍火力壓制比中國軍隊猛。他們的炮火協同比中國軍隊默契。甚至,他們計程車兵不怕死……
韓大倉恨他們,但從不輕視他們。
“老馮。”
“嗯。”
“鬼子這個工兵大隊,從開始架橋到完工,用了不到一天。”
馮彪沒說話,等他說下去。
“這說明他們訓練有素。說明他們早就演練過無數次。說明——”韓大倉停頓了一下,“他們早就準備打這一仗了。”
馮彪的眼珠又轉了一下。
“所以?”
“所以這一仗,不好打。”
馮彪沉默了幾秒。
“不好打也得打。”
韓大倉沒再說話。
他看著江面,看著那些忙碌的鬼子工兵,看著那些在霧氣中若隱若現的土黃色身影。
他的右手不自覺地摸了一下腰間的駁殼槍。
槍是冷的。
他的手也是冷的。
但他的血是熱的。
傍晚,橋通了。
木板從東岸鋪到西岸,歪歪扭扭,但踩上去不會散。工兵們在橋上跑了兩趟,確認安全,然後癱倒在岸邊,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了。
有人的腳底板被木板上的毛刺扎得血肉模糊,有人的手上全是血泡,有人凍得渾身發抖,嘴唇發紫。
但他們完成了任務。
就在這時,第二十師團也到了。
兩個師團的人馬擠在東岸狹長的灘塗上,黑壓壓一片,一眼望不到頭。軍馬嘶鳴,大車嘎吱,軍官的呵斥聲此起彼伏。
第十九師團師團長上月良夫和第二十師團師團長室兼次郎站在臨時搭起的帳篷前,對著地圖商量了幾句。
兩人都是陸軍中將,都是久經沙場的老兵。上月良夫瘦削,沉默,眼神銳利;室兼次郎稍胖,話多,但做起決定來毫不含糊。
“先派一箇中隊守在對岸。”上月良夫說,“明天天亮,全軍渡江。”
室兼次郎點頭。
“對岸的地形你看了嗎?”
“看了。”上月良夫指著地圖,“西岸是灘頭,再往西是山崗,山崗後面是樹林。如果敵軍有埋伏,最可能在那片樹林裡。”
“那你打算怎麼辦?”
“先派尖兵上去搜。搜完了,再渡江。”
室兼次郎又點頭,點了一根菸,深吸一口。
“第十九師團打頭陣?”
“輪流來。”上月良夫說,“你的部隊先過,我的部隊掩護。”
室兼次郎看了他一眼,沒有反對。
一箇中隊被派過橋,在西岸灘頭散開,挖戰壕,架機槍。哨兵被派出去,明哨暗哨,撒出去幾百米。
夜,黑得像墨。
江面上沒有月亮,沒有星星,只有水流的聲音,嘩啦,嘩啦。
二十三日,寅時。
東岸響起刺耳的起床號。
鬼子計程車兵們從地上彈起來,抓起步槍,繫上綁腿,往嘴裡塞一把炒米,然後衝向集結地。軍官們在隊伍前面跑來跑去,踢著動作慢計程車兵的屁股。
“快!快!快!”
“今天必須過江!”
“誰掉隊,我斃了誰!”
浮橋上,先頭大隊開始移動。一千多人,排成四列縱隊,踩著木板,向西岸走去。木板在腳下吱呀作響,江水在兩側流淌。有人往下看了一眼,頭暈,趕緊抬頭。
有人踩空了,掉進江裡,被後面的人拽上來,渾身溼透,嘴唇發紫,但還是繼續走。
沒有人停下來。
沒有人敢停下來。
六點十二分。
第二十師團的一個聯隊已經全部過橋,正在西岸整隊。機槍架起來了,迫擊炮架起來了,戰壕挖了一半。
昨晚派出去的哨兵還沒有回來。
帶隊的旅團長皺了一下眉頭。
“哨兵呢?”
“還沒有回來。”
“派人去找。”
“是。”
但沒有人能找到那些哨兵了。
因為,在距離他們不到六百米的山崗上,第二集團軍第四獨立旅的三個團,已經等了一整夜。
第四獨立旅旅長姓佟,全名叫佟麟閣。
不到四十歲,臉上的兩道法令紋猶如兩道彈痕,從鼻樑畫了個弧線到下巴。他趴在最前沿,嘴裡叼著一根草,眼睛盯著山下那些晃動的土黃色身影。
身邊的參謀舉著望遠鏡,小聲說:“旅長,鬼子一個旅團已經過完了。”
“看到了。”
“打不打?”
佟麟閣把嘴裡的草吐掉。
“等。”
“等甚麼?”
“等命令。”
佟麟閣又叼了一根草。
他等的是炮兵的命令。
吳家溝山後,反斜面炮兵陣地。十二門一百零五毫米榴彈炮,炮口指向鴨綠江東岸。
炮手們赤膊上陣,汗水順著脊背往下淌,但他們的眼神專注而冷酷。指揮官姓周彥龍,外號“周大炮”。他趴在炮隊鏡後面,看著東岸擠成一團的日軍。
“目標,東岸渡口。”
“距離,四千二百米。”
“方向,零三拐。”
“四發急速射,準備。”
他的手舉起來,握成拳頭。
等。
等最好的時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