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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0章 第67章 飛上天

2026-05-01 作者:鋰鹽黎深

九月二十二日,遼西的清晨來得像一把鈍刀,慢慢地割開天邊的皮肉。

霧氣裹著血腥味,濃稠得像一層剛從屍體上揭下來的紗布,死死糊在每一個活人的鼻腔裡。你張開嘴,那味道就鑽進嗓子眼;你閉上嘴,它就從毛孔裡滲進去。躲不掉,甩不脫,像債主,像冤魂,像這片土地本身在問你——你他媽憑甚麼還活著?

昨日激戰的痕跡還明晃晃地攤在大地上,來不及收殮,也無人敢去收殮。

彈坑密密麻麻,大的直徑兩三米,小的也足以吞下一個人的半個身子。它們連成一片,像一張被天花肆虐過的臉,醜陋、猙獰、觸目驚心。焦黑的泥土翻在外面,斷肢半埋在土裡,有的手指還保持著抓握的姿態,指甲縫裡嵌著泥,像是在生命的最後一刻還想抓住甚麼——抓住一根稻草,抓住一聲呼喊,抓住這個根本不打算留下他們的世界。

蒼蠅已經來了。黑壓壓的,圍著那些殘肢斷臂,發出令人作嘔的嗡鳴。那不是飛行的聲音,是死神的低語,是飢餓的咀嚼聲,是生命腐爛時奏響的安魂曲。

陣地前沿,一截被燒焦的木樁還在冒煙。

那曾是棵碗口粗的松樹。昨天清晨,它還立在晨光裡,針葉翠綠,樹皮皴裂,透著歲月磨出來的堅韌。有人靠在它身後打過盹,有人在它腳下抽過最後一根菸。現在只剩半截,黑漆漆地戳在那裡,像一隻伸向天空質問的手——問蒼天,問命運,問這場該死的戰爭還要死多少人。

風一吹,灰燼飄散,像黑色的雪花,落在戰壕裡,落在士兵的肩膀上,落在那些再也睜不開的眼睛上。沒有溫度,沒有憐憫,只有沉默。

空氣是死的。

沒有鳥叫,沒有蟲鳴,連風都停了。天地間彷彿只剩下那股揮之不去的血腥味,濃得能嚐出鐵鏽的滋味。你舔一下嘴唇,舌尖發澀,像含了一枚生鏽的釘子。

偶爾有傷員在睡夢中呻吟一聲。聲音很低,像從地底下傳出來的,斷斷續續,像是怕驚動了甚麼。很快就被寂靜吞沒,連回聲都不剩。

只有遠處地平線上,晨光像一層薄薄的血色,慢慢洇過來。

天要亮了。

但誰都知道,天亮意味著甚麼。

赤峰機場。

趙鐵柱已經在這裡連軸轉了三十六個小時。

他的眼睛佈滿血絲,像兩張被揉碎的紅紙貼在眼眶裡。軍裝汗溼了又幹,幹了又溼,留下一道道白色的鹽霜,像地圖上的等高線,一圈一圈地標記著他體內水分的流失。手上全是油汙和傷口,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機油,虎口處裂了一道口子,翻著白邊,滲著血絲,他連看都沒看一眼。

他不能停。

“一、二、三——起!”

趙鐵柱指揮著地勤兵們將一臺發動機抬上平板車,聲音已經嘶啞得像砂紙磨鐵。嗓子眼裡像塞了一團鋼絲球,每一個字都颳得生疼,但他不敢小聲,小聲了聽不見,發動機摔了,所有人都得陪葬。

劉小栓正彎腰抬著發動機的一角,腳下突然一滑——地上有灘機油,他沒看見。整個人像被抽掉了骨頭,猛地往前一趴,膝蓋重重地磕在地上,發動機從他手裡滑脫,“哐當”一聲砸在旁邊,震得地面都顫了一下。

趙鐵柱瞳孔驟縮,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豹子,瞬間躥過去,一把揪住劉小栓的衣領,直接把人從地上提了起來。

“你這個兔崽子!”他的聲音像炸雷,青筋從額頭一直暴到脖子,“你他媽眼睛長屁股上了?摔壞了發動機,老子把你拆了當零件用!”

劉小栓的臉白得像紙,嘴唇哆嗦著,眼淚已經在眼眶裡打轉:“趙……趙班長,對……對不起……我的腿突然抽筋了……”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像一根被掐住喉嚨的蚊子。

“抽筋?”趙鐵柱咬著牙,手指攥得更緊,衣領勒著劉小栓的脖子,勒得他臉都漲紅了。

“而且……而且我已經兩天兩夜沒有閤眼了……”劉小栓的聲音開始發顫,淚水終於滾下來,在滿是油汙的臉上衝出兩道白印子,“我真的撐不住了……班長,我不是故意的……”

趙鐵柱盯著他。

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像兩把錐子,釘在劉小栓臉上,一寸一寸地審視,像在辨別他說的到底是真話還是藉口。

過了一會兒,他手指的力道鬆了一些。

“真的?”

“當然是真的啊!”劉小栓哭喪著臉,鼻涕眼淚糊了一臉,“我哪敢騙您吶!您就是借我十個膽我也不敢啊!”

趙鐵柱低頭看了一眼發動機。完好無損。他又看了一眼劉小栓膝蓋上磕破的褲子,滲出來的血已經洇溼了一小片。

他鬆開了手。

“行了。”他的聲音比之前柔和了一些,但還是帶著那種從戰場上磨出來的粗糲感,“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以後做事小心點就是了。”

他拍了拍劉小栓的肩膀,手掌落下去的時候,能感覺到那副肩膀在抖,像一根繃到極限的弦。

“快起來吧,我們得抓緊時間。”

一旁的於成收起手裡的利刃,走過來踢了踢劉小栓的腳後跟:“行了,別磨蹭了。再過一會兒天就要亮了,那些小鬼子的飛機肯定會來找麻煩。這架九七式修不好,明天咱們全得當活靶子。”

劉小栓連連點頭,手忙腳亂地爬起來,用袖子胡亂擦了一把臉。油汙、汗水、眼淚和塵土混在一起,把他的臉塗得像塊剛從煤堆裡刨出來的抹布。

就在這時——

一陣低沉的轟鳴聲從遠方傳來。

那聲音起初很小,像遠處的悶雷,但眨眼之間就變得越來越大,越來越近,震得人胸腔都在共振。

眾人不約而同地抬起頭。

天空中有六道黑影,如閃電般疾馳而來。

它們來得太快了,快得像六把從雲層裡劈出來的刀。

眨眼間,六架嶄新的G-26型戰鬥機便以一種標準的雁形陣勢從厚厚的雲層下方鑽了出來。

清晨的第一縷陽光正好灑落在它們光潔亮麗的機身上,頓時迸射出耀眼奪目的光芒。機翼下方的青天白日徽章,在陽光裡白得刺眼,白得讓人想哭。

趙鐵柱直起腰,望著那六架戰機。

他的眼神很複雜。有希望,有欣慰,但更多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心疼。

他見過太多了。

新飛機,嶄新的,從組裝廠飛過來的時候亮得像一把把剛出鞘的劍。

可幾天之後,它們就變成了碎片,散落在戰場上,和泥土、鮮血、屍骨攪在一起。

那些年輕的飛行員,昨天還在食堂裡笑著罵娘,今天就屍骨不全地躺在棺材——不,很多時候連棺材都沒有,只有一塊被燒焦的布,幾片被炸碎的骨茬。

趙鐵柱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別看了,趕緊幹活。”他的聲音很低,像是在對自己說。

他轉身拿起扳手,手背蹭過機翼邊緣的蒙皮,鋒利的鋁皮劃破了他的虎口,一道血口子翻開,血珠滲出來,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螺絲刀撬開蒙皮,錘子敲擊鉚釘,金屬撞擊的聲音在清晨的空氣裡格外清脆。

他的手很穩。

但心在抖。

發動機裝好了。

趙鐵柱直起腰的時候,脊背發出一連串“咔咔”的響聲,像一臺鏽蝕的機器被人強行啟動。痠痛從腰椎一直蔓延到肩膀,他咬著牙忍住了。

汗水從額頭上滴下來,落在機翼上,砸出一朵小小的水花,瞬間就被陽光蒸發。

“試車。”

飛行員鑽進座艙,啟動發動機。螺旋槳由慢變快,從模糊的影子變成一個看不見的圓環,引擎的轟鳴聲震得整個機身都在微微顫抖。

趙鐵柱站在機翼旁邊,手掌貼著蒙皮,感受著那種震顫。像心跳,像脈搏,像這架飛機重新活過來了。

“沒問題。”他拍了一下機身,聲音被引擎蓋住了大半,但飛行員從座艙裡豎起了一個大拇指。

趙鐵柱轉身,走向下一架戰機。

走出去幾步,他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那六架G-26。陽光在它們身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白得像葬禮上的白花。

他啐了一口。

“呸。”

然後加快腳步,走向下一架。

一架義大利產的老式戰機停在不遠處,機翼上密密麻麻全是彈孔,像篩子一樣。

蒙皮翻卷著,露出裡面的骨架,起落架歪向一側,整個機身都微微傾斜,像一隻受傷的鳥。

趙鐵柱蹲下來,伸手摸了摸起落架的金屬桿。變形了,扭曲成一個不應該存在的弧度,像一根被人硬生生掰彎的骨頭。

“劉小栓!拿千斤頂來!”

“來了來了!”劉小栓應了一聲,瘸著腿跑過來。

他的腿上有傷,傷口結了痂,每跑一步都皺著眉頭,但他沒有停。趙鐵柱看著他跑過來的樣子,心裡忽然有點發酸。

還是個孩子。

十七歲,還是十八?趙鐵柱記不清了。他只記得劉小栓剛到部隊的時候,臉上還有嬰兒肥,笑起來像個傻子。

現在不笑了。

趙鐵柱低下頭,繼續幹活。扳手轉動,螺絲刀撬動,錘子敲擊。他的手很穩,但他的心,一直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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