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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9章 第66章 摘桃子

2026-05-01 作者:鋰鹽黎深

辦公室裡,一片死寂。

板垣徵四郎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像一尊石像。

他的雙手按在軍刀刀柄上,指節發白,青筋暴起,刀柄上的鯊魚皮被他的汗水浸得更黑了。

他的嘴唇抿成一條線,嘴角微微抽搐,臉上的肌肉在跳動,太陽穴上的血管在突突地搏動。

他的眼睛盯著石原離去的方向,盯著那扇已經關上的門,目光像兩把刀,要把那扇門劈開。

本莊繁的目光落在板垣身上,嘴角那絲微笑還在,但眼神變得銳利起來,像一把藏在棉絮裡的刀,慢慢抽出,寒光逼人。

“板垣君,”他的聲音很溫和,很平穩,像在跟一個老朋友聊天,“你還有甚麼要說的嗎?”

板垣沒有立刻回答。

他坐在那裡,胸膛劇烈起伏,像一臺快要爆炸的鍋爐。他的雙手在刀柄上越握越緊,指節發出輕微的咔咔聲,像骨頭在碎裂。

他的嘴唇動了動,想說甚麼,但喉嚨像被甚麼東西堵住了,只發出一聲含混的、低沉的喉音,像野獸在咆哮前的低吼。

然後他站起來,椅子向後滑了半尺,椅腿在地板上劃出一聲刺耳的尖叫。他立正,敬了一個軍禮,動作生硬而有力,像一把刀從鞘裡抽出來。

“司令官,”他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每一個字都像在磨刀,“屬下——明白。”

他轉身大步走向門口,軍靴踩在地板上,每一步都發出沉悶的、有節奏的聲響,像戰鼓,又像喪鐘。

走到門口時,他沒有停步,直接推門而出,門在他身後猛地關上,發出“砰”的一聲巨響,整個門框都震動了,牆上的灰簌簌地落下來幾粒。

辦公室裡,只剩下本莊繁、三宅光治、土肥原賢二。

本莊繁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了一口氣,像把一個積壓了很久的東西從胸腔裡排出去。

他的臉上,那個天生的、儒雅的、溫和的笑容還在,但底下的東西——那個冷酷的、算計的、像深海一樣看不到底的東西——已經浮到了表面,在他的眼睛裡閃著光。

他看了一眼三宅光治。

三宅坐在那裡,面無表情,像一尊石像。他的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手指細長而蒼白,指甲剪得很短。

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落在那份調令上,看了很久,然後移開,看向窗外。窗外,旅順港的海浪聲還在繼續,嘩啦,嘩啦,嘩啦,像一頭巨獸在呼吸。

“參謀長,”本莊繁說,聲音很輕,“你怎麼看?”

三宅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口了,聲音很平淡,像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石原君的能力很強,但——需要有人敲打、管束。司令官的決定,是正確的。”

本莊繁點了點頭,目光移到土肥原臉上。

土肥原坐在最外面的椅子上,翹著二郎腿,手裡不知道甚麼時候又端起了那杯茶——茶早就涼透了,但他還是端在手裡,像端著一件珍貴的瓷器。

他的臉上掛著那個溫和的、笑眯眯的表情,像一個慈祥的中學老師,看著兩個學生打架,不勸架,也不叫家長,只是看著,笑眯眯地看著。

“土肥原君,”本莊繁說,“你呢?你怎麼看?”

土肥原喝了一口涼茶,咂了咂嘴,像在品嚐甚麼美味。

他放下茶杯,推了推眼鏡,目光從鏡片後面射出來,溫和而平靜。

“司令官,”他說,聲音不高不低,很平穩,“石原君是一個有才華的人。

但才華——需要被使用,而不是被膜拜。

司令官把他放在後勤排程的位置上,這是一個很好的安排。讓他冷靜冷靜,思考思考,對他有好處。”

他的嘴角浮起一個意味深長的微笑——那笑容很淡,像一滴墨水滴進水裡,慢慢洇開,慢慢擴散。

“而且——後勤排程也很重要嘛。沒有彈藥,沒有糧食,前線將士怎麼打仗?石原君會想明白的。”

本莊繁看著他,看了幾秒,然後笑了。那笑容很真誠,很溫暖,像一個長輩在誇獎一個懂事的晚輩。

“土肥原君,你總是這麼——體貼。”

土肥原微微欠身,謙虛地笑了笑:“司令官過獎了。”

本莊繁站起來,走到窗前,再次望向窗外的夜色。

旅順港的海面上,軍艦的燈光還在水面上投下長長的倒影,像一把把金色的刀,劈開了黑色的海水。

遠處,旅順市街的燈火更加稀疏了,像一顆顆快要熄滅的星星。更遠處,是黑暗的、沉默的、無邊無際的大海。

他站在那裡,很久沒有說話。

他的雙手背在身後,右手握著左手的手腕,手指慢慢收緊,越來越緊,緊到指節發白,緊到青筋暴起。

他的嘴唇微微動著,像在唸叨甚麼,但聲音很輕,輕得連他自己都聽不清。

他在想石原莞爾離開時的背影——寬闊的肩膀,微微佝僂的脊背,大頭,短平頭,軍裝筆挺,步伐穩健,像一個赴死的武士。

他在想板垣徵四郎離開時的憤怒——那種壓抑的、沉默的、像地底下的岩漿一樣的憤怒,總有一天會噴發出來,燒燬一切阻擋它的東西。他在想石原說的那句話:“等我們做成了,他會承認的。”

他承認嗎?

他承認。

他知道石原是對的。

滿洲必須拿下,機不可失,時不再來。但他不能像石原那樣不管不顧地往前衝,因為他是司令官,他要對關東軍負責,對軍部負責,對天皇陛下負責。

他需要平衡,需要策略,需要——摘桃子。

是的,摘桃子。

石原種了樹,澆了水,施了肥,樹長大了,開花結果了,桃子熟了,又大又紅,掛在枝頭,搖搖欲墜。

現在,他來摘桃子。

這是他的權力,也是他的責任。

因為只有他——關東軍司令官——才有資格把這個桃子捧到天皇陛下面前,說:“陛下,這是您的桃子。”

石原會不甘心,板垣會憤怒,但他們會接受的。

因為他們沒有選擇。

他們是軍人,軍人的天職是服從。

而他——本莊繁——是他們的上級。

他轉過身,走回書桌前,坐下來,拿起桌上的筆,蘸了墨,在一張空白信紙上寫下幾個字。

他的字跡端正而工整,每一筆都用力均勻,像在用尺子量著寫。

他寫的是:“東京參謀本部鈞鑒:關東軍司令部已經完全掌控滿洲局勢。請閣下放心,滿洲很快就是帝國的領土。”

寫完後,他把信紙摺好,放進信封,用火漆封口,蓋上印章,交給站在門口的副官:“發了吧。”

副官接過信封,敬了一個軍禮,轉身離去。

本莊繁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他的呼吸很淺,很慢,胸膛幾乎沒有起伏。

他的嘴唇微微張開,露出裡面乾燥的、起皮的嘴唇。他的臉色在臺燈的照射下顯得灰白而疲憊,像一個剛剛做完一場大手術的醫生,精疲力竭,但手術成功了,病人活了。

他成功了。

至少,目前是這樣。

他睜開眼睛,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凌晨兩點十七分。

他站起來,關了檯燈,走出辦公室,走進走廊。走廊裡很暗,只有盡頭一盞壁燈亮著,發出昏黃的光。

他的皮鞋踩在地板上,聲音空洞而悠遠,像在空曠的大廳裡敲響一座古老的鐘。

他走到臥室門口,推開門,走進去。臥室不大,只有十幾平方米,擺著一張單人床、一個衣櫃、一張書桌和一把椅子。

床上的被褥疊得整整齊齊,枕頭旁邊放著一本翻開的書——是《三國演義》,日文譯本,他已經讀了很多遍,書頁泛黃,邊角捲曲,每一頁都有鉛筆做的記號。

他走到床邊,坐下來,脫下皮鞋,把皮鞋放在床腳,整齊地併攏。然後他躺下來,把被子拉到胸口,閉上眼睛。

他的腦海裡浮現出石原莞爾的臉——高聳的額頭,深陷的眼窩,緊抿的嘴唇,還有那雙在月光下亮得嚇人的眼睛。

那雙眼睛在看著他,不是憤怒,不是怨恨,而是一種奇怪的、近乎憐憫的表情,像一個先知看著一個凡人,明明知道結局,但不說出來,只是看著,沉默地看著。

他翻了個身,面朝牆壁,不去想那雙眼睛。

但那雙眼睛還在,在黑暗中亮著,像兩顆星星,掛在旅順港的夜空中,看著他,看著他,一直看著他。

他在那雙眼睛的注視中,慢慢地、慢慢地,沉入了睡眠。

窗外,旅順港的海浪聲還在繼續,嘩啦,嘩啦,嘩啦,像一首沒有歌詞的催眠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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