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個人在辦公桌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三宅坐在最靠近本莊的位置,石原和板垣坐在中間,土肥原坐在最外面。
椅子是木頭的,硬邦邦的,坐著不舒服,但沒有人調整坐姿,都坐得筆直,像四根插在地上的木樁。
本莊繁把煙掐滅在菸灰缸裡,菸蒂在缸底冒出一縷青煙,發出一聲細微的嘶嘶聲,像一條蛇在吐信子。
他的目光從四個人的臉上掃過,像一把尺子,量著每一個人的表情、眼神、呼吸的節奏。三宅的表情是平靜的,平靜得像一口枯井,甚麼都打不上來。
石原的表情是亢奮的,亢奮得像一個賭徒,手裡攥著最後一把籌碼,眼睛發亮,心跳加速。
板垣的表情是陰沉的,陰沉得像暴風雨來臨前的天空,烏雲密佈,雷聲隱隱。
土肥原的表情是溫和的,溫和得像一個局外人,笑眯眯地看著這一切,像在看一場與自己無關的戲。
本莊繁收回目光,雙手交叉放在桌上,拇指互相繞著圈,動作緩慢而從容。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石原的屁股在椅子上動了一下——只有一下,但本莊繁看到了。
他的嘴角微微上翹,那個天生的笑相變得更加明顯了,像一朵花在慢慢綻放。
“諸位,”他終於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很平穩,像一條緩緩流淌的河,“東京來電報了。內閣和軍部還在吵架,沒有結果。若槻首相要求我們停止軍事行動,幣原外相主張‘不擴大’方針。參謀本部的意思是——‘慎重行事’。”
他說“慎重行事”四個字的時候,目光有意無意地落在石原臉上。
石原的表情沒有變化,但他的手——放在膝蓋上的手——微微握緊了,指節發白,青筋暴起。
本莊繁收回目光,繼續說:“但是——滿洲的局勢,諸位比我清楚。奉天已經拿下了,長春已經拿下了,營口、安東都已經拿下了。吉林也快了。”
“哈爾濱——還在觀望。”
“如果我們停下來,哈爾濱的那些人——那些滿清遺老——會怎麼想?他們會覺得我們不行了,會倒向南京,會倒向蘇聯,會倒向任何能給他們好處的人。”
“我們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優勢,就會一點一點地流失,像沙子從指縫裡漏下去,抓都抓不住。”
他的聲音很平穩,語速很慢,每一個字都像一塊石頭,穩穩地落在桌面上,沉甸甸的。
他說完這段話後,停了一下,目光再次從四個人的臉上掃過。
三宅的表情依然是平靜的,但他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一下——只有一下,幅度極小,小到除了本莊繁,沒有人注意到。
石原的表情從亢奮變成了一種奇怪的專注,像一隻貓盯住了老鼠洞,眼睛發亮,耳朵豎起,全身的肌肉都繃緊了,隨時會撲上去。
板垣的表情從陰沉變成了一種冷硬的、鐵青色的決絕,像一把被磨快了刀,等著出鞘。
土肥原的表情依然是溫和的,但他的眼鏡片後面,那雙眯成兩條縫的眼睛裡,有甚麼東西在閃動——不是興奮,不是緊張,而是一種冷靜的、精確的、像計算器一樣的算計。
本莊繁看著這些表情,心裡有了答案。
他站起來,椅子向後滑了半尺,椅腿在地板上劃出一聲短促的吱呀。
他走到窗前,背對著四個人,雙手背在身後。
窗外,旅順港的夜景在眼前展開——海面上停著幾艘軍艦,艦上的燈光在水面上投下長長的倒影,像一把把金色的刀,劈開了黑色的海水。
遠處,旅順市街的燈火稀疏而暗淡,像一顆顆快要熄滅的星星。更遠處,是黑暗的、沉默的、無邊無際的大海。
“諸位,”他的聲音從窗前傳來,很低,很輕,像在自言自語,“你們做的事,我都知道。瀋陽的事——炸鐵路,嫁禍給中國人——我都知道。你們沒有請示過我,但我不怪你們。因為你們做了我不敢做的事。”
會議室裡的空氣凝固了。
四個人屏住了呼吸,像四根被點了穴的木頭。
本莊繁轉過身,面對著他們。
月光照在他的臉上,照出他儒雅的、溫和的、天生帶笑的面容。
但那笑容底下,有甚麼東西在湧動——不是憤怒,不是恐懼,而是一種深沉的、冷酷的、像大海一樣看不到底的算計。
“從現在起,”他的聲音忽然變得清晰而有力,像一把刀從鞘裡抽出來,“關東軍的行動,由我統一指揮。所有的軍事調動、戰場指揮、外交談判、情報工作——都必須經過我的批准。不能再像之前那樣各自為戰。有些東西——你們未必把握得住。”
他的目光落在石原臉上,停了兩秒。
石原的表情沒有變化,但他的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幅度極小,小到除了本莊繁,沒有人注意到。
“石原君,”本莊繁的聲音變得溫和起來,像一個長輩在跟晚輩說話,“你這段時間辛苦了。你的謀劃、你的膽識、你的遠見——我都看在眼裡。沒有你,就沒有今天的局面。但是——接下來要打的不是偷襲,而是堂堂正正的戰役。吉林、黑龍江,甚至整個滿洲——這需要統一的指揮,不能像之前那樣各自為戰。”
他走回書桌前,坐下來,開啟抽屜,取出一份檔案,翻開,推倒石原面前。
那是一份調令,上面寫著:石原莞爾大佐,即日起免去關東軍參謀部作戰參謀職務,調任關東軍司令部戰爭事務排程部,負責關東軍部隊、武器調動與軍需物資的調配、運輸。
石原的臉色在一瞬間變了。
不是變白,不是變紅,而是一種奇怪的鐵青色,像暴風雨來臨前的天空。
他的嘴唇抿成一條線,嘴角微微抽搐,太陽穴上的青筋暴起來,像兩條蚯蚓在面板下蠕動。
他的雙手放在膝蓋上,手指互相絞著,指節發白,青筋暴起,指甲陷進了掌心的肉裡,滲出幾滴血。
他沒有說話。
他只是盯著那份調令,盯著那幾行字,盯著那個鮮紅的關東軍司令部的大印,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板垣的屁股在椅子上動了一下,久到土肥原推了推眼鏡,久到三宅光治咳嗽了一聲。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本莊繁。
他的目光很平靜,平靜得像一面結了冰的湖水,冰下面是甚麼,沒有人知道。
“是。”他說,聲音很平穩,沒有一絲顫抖,“司令官英明,屬下明白。”
他站起來,立正,敬了一個軍禮,動作標準而有力,像一個被訓練了無數次的機器人。
然後他轉身,大步走向門口,步伐很穩,很快,皮鞋踩在地板上,發出急促的、有節奏的聲響,像一個人在逃離一座正在倒塌的建築。
走到門口時,他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他站在那裡,背對著所有人,月光從窗戶射進來,照在他的背上,照出他寬闊的肩膀和大頭。
他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很低,很輕,像從地底傳來的回聲:
“司令官,諸位——告辭了。”
他推開門,走了出去。門在他身後緩緩關上,發出“咔嗒”一聲輕響,像一顆子彈上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