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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7章 第64章 本莊繁

2026-05-01 作者:鋰鹽黎深

會議室的門被推開了。

三個人同時轉過頭,看向門口。

走進來的是本莊繁的副官,一個年輕的陸軍少尉,臉上帶著緊張的表情,額頭上沁著細密的汗珠,軍裝的領口被汗水浸溼了,洇出一圈深色。

他啪地立正,敬了一個軍禮,動作太急,手差點打到門框上。

“參謀長,諸位長官,”他的聲音有些發顫,“司令官請諸位到他的辦公室去。有重要的事。”

三宅光治站起來,動作很慢,很穩,像一棵老樹從地上長起來。

他整了整軍裝的領子,扣上那顆鬆開的扣子,又撫平了桌面上的檔案,把它們疊好,放進公文包裡,拉上拉鍊。他的動作從容不迫,像在做一件每天都要做的例行公事。

“知道了。”他說,聲音很平淡,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他走向門口,步伐很慢,很穩,皮鞋踩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有節奏的聲響。石原和板垣對視一眼,跟在他後面。

土肥原最後一個站起來,把手裡的茶杯放在桌上,杯底磕在桌面上的時候發出一聲清脆的叮噹,他推了推眼鏡,嘴角那絲溫和的微笑還在,但眼底有甚麼東西在閃動——像一條蛇,在草叢裡滑過,只留下一道看不見的痕跡。

四個人走出會議室,沿著走廊向本莊繁的辦公室走去。

走廊很長,很暗,每隔五米有一盞壁燈,發出昏黃的光。牆壁是白色的,但年久失修,白漆剝落,露出底下的黃泥和紅磚,像一個人的面板在潰爛。

走廊裡很安靜,只有皮鞋踩在地板上的聲音,咯噔,咯噔,咯噔,四個人,四雙皮鞋,節奏不一,像一首雜亂無章的曲子。

石原走在三宅後面,目光落在三宅的背上。三宅的背很寬,但微微佝僂,像一個被甚麼東西壓彎了的人。

他的步伐很慢,很穩,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像在丈量一段他知道永遠走不完的路。石原看著他的背影,心裡忽然湧起一陣複雜的情緒——有同情,有輕蔑,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慶幸。

同情的是,這個人老了,被時代甩在了後面;輕蔑的是,他明明老了,還佔著位置,擋著年輕人的路;慶幸的是,自己還年輕,還有力氣,還有時間,還能做大事。

他加快腳步,跟三宅並排走,肩膀幾乎碰到肩膀。他的個頭比三宅高半個頭,側頭看三宅的時候,目光是俯視的。

“參謀長,”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得只有兩個人能聽見,“司令官找我們,會是甚麼事?”

三宅沒有側頭,目光直視前方,聲音很平淡:“去了就知道了。”

石原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平靜。他點點頭,沒有再說話,跟三宅並排走著,肩膀挨著肩膀,像兩條並行的鐵軌,方向一致,但永遠不會交匯。

本莊繁的辦公室在走廊盡頭,一扇雙開的橡木門,門上鑲著一塊銅牌,刻著“司令官室”四個字,銅牌在壁燈的光線下泛著暗金色的光。

門口站著兩個憲兵,荷槍實彈,刺刀在燈光下閃著寒光,看到三宅一行人,同時立正敬禮,動作整齊劃一,像兩個機器人。

三宅點了點頭,伸手推開門。門很沉,推的時候發出一聲低沉的呻吟,像一個人在夢中囈語。

司令官的辦公室很大,至少比會議室大一倍。

天花板很高,足有四米,垂著一盞巨大的水晶吊燈,但今晚沒有開,只開了書桌上的一盞檯燈,光線昏黃而曖昧,照在房間中央,四周的角落都浸在黑暗裡,像一座被燈光照亮的舞臺,舞臺中央坐著一個人,四周是暗沉的、深不見底的觀眾席。

本莊繁坐在書桌後面,背靠著高背椅,雙手交叉放在桌上,手指上戴著一枚金戒指,是日俄戰爭紀念章,戒指在臺燈下閃著微光。

他五十五歲,面相儒雅,臉型方正,面板白淨,眉毛濃黑而整齊,像用墨筆畫上去的,嘴唇薄而紅潤,嘴角微微上翹,天生一副笑相,但那笑容到了眼底就停了,像一條河流到了沙漠,還沒流到就乾涸了。

他的頭髮花白,梳成三七分,用髮蠟固定得一絲不苟,每一根都服服帖帖,像一排站崗計程車兵。

他的軍裝筆挺,沒有一絲褶皺,領口的風紀扣系得嚴嚴實實,肩章上的大將軍銜在燈光下閃著金光,金色的流蘇從肩章上垂下來,在燈光下微微晃動。

他面前的桌上攤著一份檔案,是東京參謀本部發來的密電,他已經看了三遍,每一個字都能背出來了。密電的內容很簡單:內閣意見不一,若槻首相主張停止軍事行動,幣原外相主張“不擴大”方針,陸軍大臣南次郎雖然支援關東軍,但在內閣會議上也不敢公開反對首相。天皇陛下保持沉默,沒有表態。參謀本部希望關東軍“慎重行事”,不要再擴大事態。

他把這份檔案看了三遍,每一次都看得很慢,很仔細,像在解剖一隻青蛙,用手術刀把每一個字都切開,看裡面的紋理、血管、神經。看完第三遍後,他把檔案摺好,放進抽屜裡,鎖上,然後把鑰匙放在口袋裡,拍了拍,確認放妥了。

然後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想了很久。

他在想石原莞爾。

這個比他小十五歲的部下,這個狂妄的、偏執的、不按常理出牌的人,這個在關東軍內部被稱作“石原諸葛”的瘋子。

他在想石原三天前說的那句話:“司令官,機不可失,時不再來。滿洲的命運,日本的命運,就在這幾天了。”

當時他聽了這話,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表示知道了。

但他心裡在想:這個人,要麼是天才,要麼是瘋子。也許兩者兼有。

他又在想板垣徵四郎。

這個比他小十二歲的部下,這個沉默的、狠厲的、像一頭獵豹一樣的人。

他在想板垣的眼神——那種在沉默中燃燒的眼神,像一塊燒紅的炭,放在冷水裡,不冒煙,不起泡,但燙得嚇人。

他知道,板垣是石原最堅定的支持者,是石原的刀,是石原的槍,是石原用來實現野心的工具。但工具用久了,也會有自己的想法。

他見過板垣看石原的眼神——有敬佩,但也有嫉妒,有一種不甘居人下的、蠢蠢欲動的野心。

他睜開眼睛,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茶是煎茶,已經涼了,苦澀的味道在舌尖上炸開。

他皺了皺眉,放下茶杯,拿起桌上的煙盒,抽出一支敷島煙,叼在嘴上,用打火機點燃。打火機是銀質的,上面刻著菊花紋章,火光在臺燈下一閃一閃。

他深吸一口,煙霧從鼻孔裡噴出來,在面前形成兩團白色的霧柱,緩緩升騰,消散在黑暗中。

門被敲了三下,不輕不重,節奏均勻。

“進來。”他說,聲音很平穩,像一面沒有波瀾的湖水。

門推開了,三宅光治走在前面,後面跟著石原莞爾、板垣徵四郎、土肥原賢二。四個人魚貫而入,在辦公桌前站成一排,立正,敬禮,動作整齊劃一,像一臺精密運轉的機器。

本莊繁點了點頭,示意他們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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