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條線,”他說,放下鉛筆,指著那條紅線,“是滿洲的北部防線。如果我們能在這一線部署足夠的兵力,修築永備工事,建立機場、倉庫、公路、鐵路——蘇聯就不敢輕舉妄動。因為蘇聯在歐洲還要對付德國,在遠東不可能投入全部力量。只要我們表現出足夠的決心和能力,蘇聯就會選擇——觀望。”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板垣和土肥原,最後落在一直坐在角落裡、始終沒有說話的那個人身上。
那個人是三宅光治,關東軍參謀長,陸軍少將。
他五十出頭,瘦高個,面容清瘦,顴骨突出,眼窩深陷,戴一副金絲眼鏡,頭髮花白,梳成背頭,用髮蠟固定得服服帖帖。
他穿著軍裝,但軍裝不像板垣那樣筆挺,而是皺巴巴的,領口鬆開了一顆釦子,露出一截白襯衫的領子,襯衫領子也有些皺了,像穿了好幾天沒換。
他的臉上沒有表情,既沒有石原的狂熱,也沒有板垣的狠厲,也沒有土肥原的狡黠——只有一種深沉的、疲憊的、像冬天的河水一樣凍住了的平靜。
他是這裡的最高長官,但他一直沉默著,像一尊被遺忘在角落裡的雕像。他的雙手交叉放在桌上,手指細長而蒼白,指甲剪得很短,指尖有薄薄的繭子。
那是多年伏案工作留下的。
他的面前攤著一疊檔案,是最新的戰報和情報彙總,他已經看過了,用紅筆在上面做了標記,字跡端正而工整,像印刷體。
石原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等了一秒,兩秒,三秒。
三宅光治沒有回應石原的目光。他低著頭,看著桌上的檔案,像在看一件與己無關的東西。
他的手指在檔案上輕輕敲著,節奏很慢,一下,一下,一下,像在數著甚麼。
石原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但很快就舒展了。
他轉過身,繼續面對地圖,雙手撐在桌沿上,身體微微前傾,像一架即將起飛的飛機。
“諸位,”他的聲音忽然變得莊重起來,像在發表一篇演說,“我們在做一件大事。一件足以改變日本命運、改變亞洲命運、改變世界命運的大事。滿洲——不是終點,是起點。從滿洲出發,我們可以北上打蘇聯,可以南下打中國,可以東出太平洋,可以西進蒙古。滿洲是跳板,是基石,是鑰匙。沒有滿洲,日本就是一個島國,一個在太平洋上漂來漂去的、沒有根的、隨時會被風浪吞沒的島國。有了滿洲,日本就是大陸國家,是一個可以跟英美蘇平起平坐的世界大國。”
他轉過身,面對著三個人,目光像兩團火,在燃燒。
“我們等了多久?從甲午戰爭到現在,三十七年了。三十七年裡,日本人在滿洲流了多少血?日俄戰爭,我們死了八萬人,傷了十幾萬人,花了幾十億日元,才從俄國人手裡搶來了南滿鐵路和旅順大連的租借權。那八萬人,他們的墳就在旅順的俄軍墓地裡,跟俄國人的墳並排躺著,隔著一條小路,像兩個還在對峙的軍隊。我們每年去掃墓,獻花,鞠躬,喊萬歲——然後呢?然後回來繼續當我們的島國?”
他的聲音在顫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激動。他的眼眶紅了,不是因為哭,而是因為有一種東西在他的胸腔裡燃燒,燒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疼,燒得他喉嚨發乾,燒得他手指發麻。
“不!不能再等了!滿洲事變——這是天賜良機!中國內部四分五裂,蔣介石忙著剿共,張學良跑了,東北軍群龍無首。英美忙著應付經濟危機,沒空管遠東的事。蘇聯忙著搞五年計劃,不想在遠東惹麻煩。全世界都在看著我們,但沒有一個人會出手——因為我們打的是中國,不是英美,不是蘇聯。中國——一個弱國,一個連自己的領土都守不住的國家——沒有人會為了中國跟日本開戰!”
他一拳砸在地圖上,拳頭落在那片紅色的、已經變成日本領土的滿洲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桌上的茶杯跳了起來,茶水濺出來,洇溼了地圖的一角。
“機不可失,時不再來!我們必須——必須——把滿洲徹底拿下!不是打一下就跑,不是佔幾個城市就停,而是——全部!從山海關到黑龍江,從遼東灣到圖們江——全部!然後扶植一個‘滿洲國’,名義上獨立,實際上由我們控制。這樣,國際社會也沒有話說——我們不是侵略,我們是幫助滿洲人民‘自治’,是‘維護東亞和平’,是‘建設王道樂土’。”
他說“王道樂土”四個字的時候,嘴角浮起一個諷刺的微笑——那笑容很淡,像刀鋒上的寒光,一閃而過。
會議室裡安靜了。安靜得能聽見窗外旅順港的海浪聲,嘩啦,嘩啦,嘩啦,像一頭巨獸在呼吸。
板垣徵四郎第一個打破沉默。他站起來,椅子向後滑了半尺,椅腿在地板上劃出一聲短促的吱呀。
他走到地圖前,站在石原身邊,雙手撐在桌沿上,目光落在那條石原畫的紅色防線上,看了很久。
“石原君,”他的聲音很低,很沉,像從胸腔裡擠出來的,“你說得對。滿洲必須拿下。但是——本莊司令官那裡,怎麼交代?他昨天已經下令,暫停軍事行動,等待內閣的指示。東京那邊,若槻內閣正在跟軍部吵架,幣原外相主張‘不擴大’方針,南次郎大臣雖然支援我們,但也不敢公然違抗內閣。如果我們繼續打下去——”
他停了一下,目光從地圖上移開,落在石原臉上,眼中閃過一絲不安。
“本莊司令官會怎麼想?東京會怎麼想?天皇陛下會怎麼想?”
石原沒有立刻回答。他直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夜風灌進來,帶著旅順港的鹹腥味和海藻的腐爛氣息,還有遠處軍艦上傳來的一聲悠長的汽笛——嗚——像一頭巨鯨在深海里的呼喚。
他站在窗前,背對著眾人,月光照在他的背上,照出他軍裝上細密的褶皺,照出他寬闊的肩膀和大頭。
“板垣君,”他的聲音從窗前傳來,很低,很輕,像在自言自語,“你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甚麼是‘命令’?”
板垣愣了一下:“甚麼意思?”
“命令,”石原轉過身,面對著板垣,月光照在他的臉上,照出他高聳的額頭、深陷的眼窩、緊抿的嘴唇,“是上級給下級的東西。但上級也是人,人就會猶豫、會動搖、會害怕。如果下級比上級更堅定、更勇敢、更清楚該做甚麼——那麼,下級就該做上級不敢做的事。等事情做成了,上級會感激你的。因為他不用承擔風險,卻能享受成果。”
他的嘴角浮起那個熟悉的微笑——淡淡的,冷冷的,像冬天的月光。
“本莊司令官是一個聰明人。他知道甚麼是對的,但他不敢做。那就讓我們來做。等我們做成了,他會承認的。他會說——‘這是關東軍全體將士的集體決策,我作為司令官,負全責。’然後東京會罵他幾句,但不會真的處罰他。因為滿洲已經拿下了,天皇會高興的,國民會高興的,軍部會高興的——誰會真的處罰一個打了勝仗的將軍呢?”
板垣盯著石原,看了很久。他的目光很複雜——有敬佩,有恐懼,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顫慄,像一個人站在懸崖邊上,看著下面的萬丈深淵,腿在發軟,但有一種力量在推著他往前走,往前走,往前走,直到掉下去。
“石原君,”他的聲音有些沙啞,“你真是個瘋子。”
石原笑了,笑容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明亮:“瘋子?也許吧。但歷史——是瘋子創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