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田大佐,”他的聲音終於穩住了,但依然帶著顫抖,“感謝本莊司令官的信任和厚愛。佟某……佟某一定認真考慮,儘快答覆。”
山田點點頭,目光從佟國璋臉上移開,落在劉德柱身上。
劉德柱正伸著脖子聽,臉上的肥肉因為緊張而微微顫抖,像一塊果凍。
山田的目光一落到他身上,他立刻像被電擊了一樣,猛地坐直,臉上的肥肉抖了三抖,嘴角咧開,露出一個討好而諂媚的笑容,像一條搖尾巴的狗。
“劉先生,”山田說,“你在滿洲的糧食生意,做得很大。”
劉德柱連忙點頭:“託皇軍的福,託皇軍的福。”
“本莊司令官希望,滿洲自治委員會成立後,你能負責糧食調配的工作。皇軍在滿洲的駐軍,需要大量的糧食。你能供應得上嗎?”
劉德柱的胖臉漲得更紅了,像一隻煮熟了的螃蟹。他的嘴唇哆嗦著,想說甚麼,但激動得說不出話,只是拼命地點頭,像一隻啄米的雞。
“能!能!一定能!”他終於擠出了聲音,又響又沙啞,像破鑼,“皇軍需要多少,劉某就供應多少!哪怕砸鍋賣鐵,也要保證皇軍的糧食供應!”
山田微笑著點了點頭,目光移到趙文斌身上。
趙文斌早就準備好了,腰桿挺得筆直,金絲眼鏡後面的眼睛閃閃發亮,像兩顆星星。他的嘴唇微微張開,露出那顆金牙,在燈光下一閃一閃,像一隻螢火蟲。
“趙先生,”山田說,“你在日本商社聯合會的工作,做得很好。本莊司令官希望,滿洲自治委員會成立後,你能繼續負責對日貿易的協調工作。滿洲的大豆、小麥、木材,要優先供應日本。你能做到嗎?”
趙文斌站起來,鞠了一個九十度的躬,動作乾脆利落,像一把摺疊尺。他的額頭幾乎碰到了桌面,金絲眼鏡滑到鼻尖上,差點掉下來,他伸手扶住,動作很敏捷,像在表演雜技。
“山田大佐,”他的聲音尖細而清晰,像一根針,“趙某一定不負重託。滿洲的資源,本來就是為皇軍準備的。趙某願為皇軍效犬馬之勞,肝腦塗地,在所不辭!”
山田滿意地點點頭,揮了揮手,示意他坐下。趙文斌直起身,推了推眼鏡,坐下來,臉上的笑容燦爛得像一朵向日葵。
山田的目光繼續移動,從一張臉移到另一張臉,像一盞探照燈在夜空中掃過。
每掃到一個人,那個人就像被點亮了一樣,臉上立刻綻放出笑容,有人點頭,有人欠身,有人舉杯,有人拍胸脯,一個個爭先恐後地表忠心、獻殷勤,像一群爭食的雞。
然後,山田的目光停在了沈志遠身上。
大廳裡再次安靜下來。這一次的安靜,比之前更深、更沉、更壓抑,像一座墳墓。
蠟燭的火焰似乎也停止了跳動,水晶吊燈的光芒似乎也黯淡了幾分,空氣像被抽走了,每個人的胸口都像壓了一塊石頭,喘不過氣。
沈志遠坐在桌子的末端,腰桿挺直,雙手放在膝蓋上,目光平靜地與山田對視。
他的臉上沒有笑容,沒有恐懼,沒有諂媚,沒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種冰冷的、近乎殘酷的平靜,像冬天的松花江,表面結了一層厚厚的冰,冰下面是黑色的、深不見底的水。
山田盯著他,他也盯著山田。
兩人的目光在大廳上空相遇,像兩把劍架在一起,火花迸濺。山田的目光是灼熱的、壓迫性的、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像一把放大鏡,要把沈志遠放在陽光下烤焦。
沈志遠的目光是冰冷的、沉靜的、帶著一種不動聲色的抵抗,像一面盾牌,把所有的灼熱都擋在外面。
五秒。十秒。十五秒。
大廳裡的其他人屏住了呼吸,像一群被點了穴的觀眾,看著這場無聲的對決。佟國璋的額頭上的汗珠更密了,順著鼻尖滴下來,啪嗒,啪嗒,像雨點。
劉德柱的胖臉上失去了血色,變得灰白灰白的,像一塊沒發好的麵糰。趙文斌的金牙停止了顫抖,嘴唇緊緊地抿著,像一條縫。
二十秒。
山田移開了目光,嘴角那絲微笑凝固了,變成一條冰冷的直線。
他沒有問沈志遠的名字,沒有問他的身份,甚至沒有看他第二眼——他只是移開了目光,像把一件礙眼的垃圾從眼前掃開。
但所有人都知道,那一秒鐘的對視,已經說明了一切。
山田站起來,椅子向後滑了半尺,椅腿在地板上劃出一聲短促的吱呀。
他拿起靠在椅子旁邊的軍刀,掛在腰間,整理了一下軍裝的領子,動作從容不迫,像剛參加完一場無關緊要的聚會。
“諸位,”他說,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佟國璋臉上,“今晚的宴會,非常愉快。本莊司令官的心意,我已經轉達了。希望諸位認真考慮,儘快答覆。關東軍期待與諸位的合作。”
他頓了頓,目光有意無意地掠過沈志遠的方向,嘴角浮起一個意味深長的微笑——那笑容很淡,像刀鋒上的寒光,一閃而過。
“滿洲的未來,就在諸位的手中。告辭了。”
他轉身大步走向門口,軍靴踩在地板上,每一步都發出沉悶的、有節奏的聲響,像戰鼓。兩個士兵跟在後面,刺刀在燈光下閃著寒光,像兩條銀色的蛇。
佟國璋連忙站起來,小跑著跟在後面,點頭哈腰地送客。其他人也紛紛站起來,有人跟在後面,有人站在原地,有人不知所措地東張西望,像一群被趕出籠子的雞。
沈志遠沒有站起來。他坐在那裡,一動不動,像一尊石像。
山田走到門口時,停了一下,沒有回頭。他站在那裡,背對著大廳,軍刀的刀鞘在燈光下泛著冷光。他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很低,很沉,像從地底傳來的回聲:
“佟先生,忘了問你一件事。那個年輕人——叫甚麼名字?”
佟國璋的臉在一瞬間變得慘白,像一張被抽走了所有顏色的紙。
他的嘴唇哆嗦著,想說甚麼,但喉嚨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掐住了,只發出一聲含混的、顫抖的喉音。
“他……他是……”他的聲音在顫抖,像一根在風中搖曳的稻草,“他是我的……一個遠房侄子……不懂事……不懂事……”
山田沒有回頭,沉默了三秒。那三秒像三個世紀那麼長,佟國璋覺得自己的心臟在這三秒裡停止了跳動,血液凝固了,呼吸中斷了,整個人變成了一具站著的屍體。
“不懂事?”山田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那就讓他學會懂事。”
他推開門,走了出去。門在他身後緩緩關上,發出“咔嗒”一聲輕響,像一顆子彈上膛。
大廳裡一片死寂。
山田離開後,大廳裡的氣氛徹底變了。像一場盛大的宴會突然被按了暫停鍵,音樂停了,笑聲停了,酒杯停在半空,筷子停在嘴邊,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在一個尷尬的、不知所措的瞬間。
佟國璋站在門口,保持著送客的姿勢,身體微微前傾,雙手垂在身體兩側,臉上的笑容像一幅被水浸泡過的畫,模糊了,變形了,扭曲了。
他的臉色慘白,額頭上還掛著汗珠,嘴唇在微微顫抖,山羊鬍的末梢在燈光下微微晃動,像一隻受驚的老鼠的鬍鬚。
他慢慢直起身,轉過身,面對大廳。他的目光從一張張臉上掃過,最後落在沈志遠身上。
那目光在一瞬間變了——從驚惶變成憤怒,從憤怒變成仇恨,從仇恨變成一種冰冷的、殘酷的、像毒蛇一樣的陰鷙。
他走回主位,坐下來,拿起桌上的酒杯,一仰脖,把杯裡剩下的干邑全灌進嘴裡。
酒液太猛,嗆了他一下,他咳嗽了幾聲,臉漲得通紅,眼眶裡嗆出了淚水,在燈光下閃著光。
他放下酒杯,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然後抬起頭,目光直直地射向沈志遠。
“你。”他的聲音很低,很沉,像從胸腔裡擠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像一塊燒紅的炭,“你知不知道,你差點害死我們所有人?”
沈志遠坐在那裡,一動不動,臉上的表情依然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他看著佟國璋,目光裡沒有恐懼,沒有愧疚,沒有憤怒——只有一種奇怪的悲哀,像一個醫生看著一個病入膏肓的病人,明知道救不活了,但還是忍不住多看兩眼。
“舅舅,”他說,聲音不高不低,很穩,像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我沒有做錯任何事。我只是沒有鞠躬,沒有舉杯,沒有喊萬歲。這有錯嗎?”
“有錯!”佟國璋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酒杯跳了起來,酒液濺出來,洇溼了桌布。他的聲音又尖又響,像殺豬時的嚎叫,在大廳裡迴盪,震得水晶吊燈叮噹作響。
“你是甚麼東西?你不過是一個窮學生,一個吃我的飯、住我的房子、花我的錢的窮酸書生!你有甚麼資格在日本人面前擺架子?你有甚麼資格拿我們所有人的命去賭你那點可憐的氣節?”
他的聲音越來越高,越來越尖,像一把刀在磨石上飛速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響。他的臉從慘白變成潮紅,從潮紅變成鐵青,太陽穴上的青筋暴起來,像兩條蚯蚓在面板下蠕動。
他的手指著沈志遠,指尖在顫抖,指甲因為用力過猛而發白,像十片死人的指甲。
“你知不知道,剛才那個日本人問你名字的時候,我的心跳都停了?你知不知道,如果他因為你而遷怒於我們,我們這些人——這些在座的每一個人——會有甚麼下場?你會害死我們的!你會害死我們所有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