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國璋微笑著,把酒杯舉到唇邊,抿了一口。干邑順著喉嚨滑下去,溫熱的感覺從胃裡升起來,像一隻手在撫摸他的內臟。
他放下酒杯,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紅燒海參,放進嘴裡,慢慢咀嚼。
海參燒得恰到好處,軟糯鮮香,膠質在舌尖上化開,像一勺蜂蜜。他點了點頭,對站在身後的管家說:“這道菜不錯,賞廚子。”
管家應了一聲,退了下去。
佟國璋的目光在桌上掃了一圈,停在一個年輕人身上。
那年輕人坐在桌子的末端,離主位最遠的位置,穿著一件灰色的中山裝,領口扣得嚴嚴實實,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臉很瘦,顴骨突出,眼窩深陷,嘴唇緊抿,面前擺著一杯酒,但沒有動。
他的眼睛不大,但很亮,瞳仁是深黑色的,像兩顆打磨過的黑曜石,目光沉靜而銳利,像一把藏在鞘裡的刀。
他的雙手放在膝蓋上,手指修長而蒼白,指甲剪得很短,指尖有薄薄的繭子——那是握筆留下的,不是握槍留下的。
他叫沈志遠,是佟國璋一個遠房親戚的兒子,在北平讀大學,學的是法律,今年夏天剛畢業,回哈爾濱找工作,暫時寄住在佟家。
佟國璋對這個年輕人不太看得上——書讀得太多了,腦子讀壞了,不懂得人情世故,不懂得見風使舵,不懂得在這個世道上活下去的第一條法則:跟對人。但礙於親戚的面子,也不好趕他走,就讓他住在後院的小房間裡,每天供兩頓飯,權當養一條狗。
此刻,佟國璋看著沈志遠面前那杯沒有動過的酒,臉上的笑容淡了一些,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他的目光在沈志遠臉上停了幾秒,像一隻蒼蠅停在蛋糕上,然後又移開,繼續跟旁邊的人談笑風生。
宴會進行到一半,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氣氛漸漸熱絡起來。
坐在佟國璋右手邊的是一個胖子,姓劉,名德柱,哈爾濱商會副會長,做糧食生意的,滿洲最大的糧商之一,據說在東北軍裡有人,在日本人那裡也有門路,黑白兩道通吃。
他穿著一件黑色的西裝,西裝繃得緊緊的,像一根香腸的腸衣,隨時會炸開。
他的臉圓得像一面鑼,下巴疊著三層,眼睛被臉上的肥肉擠成兩條縫,鼻子像一顆草莓,紅彤彤的,上面佈滿了毛細血管——那是常年喝酒留下的印記。
他的手指短而粗,像五根胡蘿蔔,指關節上長著黑色的汗毛,指甲縫裡嵌著泥——一個有錢但沒教養的暴發戶。
“佟老,”劉德柱舉起酒杯,聲音像破鑼,又響又沙啞,“這杯酒,我敬您。您是老前輩,是咱們哈爾濱的定海神針。有您在,咱們這些人心裡就踏實。滿洲的未來,還得靠您這樣的人來掌舵啊!”
佟國璋笑了笑,舉起酒杯,跟劉德柱碰了一下:“劉會長客氣了。滿洲的未來,靠的不是哪一個人,靠的是我們大家——齊心協力,共襄盛舉。”
“對!齊心協力!共襄盛舉!”劉德柱一仰脖,把杯裡的酒乾了,干邑辣得他齜牙咧嘴,臉上的肥肉擠成一團,像一朵被踩爛的菊花。
他放下酒杯,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角,酒液沾在袖口上,洇出一片深色,他也不在意,又給自己倒了一杯。
坐在劉德柱對面的是一個瘦子,姓趙,名文斌,日本商社的買辦,穿一套淺灰色的西裝,戴一副金絲眼鏡,頭髮梳得油光鋥亮,蒼蠅站上去都打滑。
他的臉狹長,顴骨突出,下巴尖尖的,像一把錐子,嘴唇薄而蒼白,說話的時候露出一排整齊的牙齒,門牙鑲了一顆金的,在燈光下一閃一閃。
他的手指細長,像女人的手,指甲塗了一層透明的甲油,保養得一絲不苟。
他是哈爾濱日本商社聯合會的理事,專門替日本人在滿洲收購大豆、小麥、木材,從中抽取佣金,一年能賺幾十萬大洋。
他是哈爾濱最早掛太陽旗的人之一,也是最早改口說“滿洲是日本的生命線”的人之一。
“佟老,”趙文斌放下酒杯,聲音尖細,像一根針在玻璃上劃,“聽說今晚有貴客要來?不知道是哪位大人物?”
桌上的人都安靜下來,目光齊刷刷地投向佟國璋。
這個話題,大家早就想問了,但沒有人敢先開口。趙文斌開了頭,所有人都在等答案。
佟國璋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動作很慢,很從容,像在吊所有人的胃口。
他把餐巾疊好,放在桌上,然後抬起頭,目光掃過每一張臉,嘴角浮起一個意味深長的微笑。
“諸位,”他說,“今晚確實有一位貴客。他是關東軍司令部的特使,代表本莊繁司令官來哈爾濱視察。他對諸位在哈爾濱的貢獻——非常讚賞。今晚來,是特意要跟諸位見一面,當面表達謝意。”
桌上響起一片低低的議論聲,有人興奮地搓手,有人緊張地整理領帶,有人端起酒杯又放下,有人左顧右盼,像一群等待檢閱計程車兵。
“特使甚麼時候到?”劉德柱急切地問,胖臉上泛起紅光,像一隻被餵飽了的豬。
“快了。”佟國璋看了看牆上的掛鐘,“八點半。還有十分鐘。”
他站起來,整了整馬褂的領子,又捋了捋山羊鬍,確認每一個細節都完美無缺。然後他拍了拍手,對管家說:“把門開啟,燈全亮起來,準備迎接貴客。”
管家應聲而去。
大廳的門被推開了,走廊裡的燈一盞接一盞地亮起來,像一條火龍在蜿蜒前行。
僕人們忙碌起來,有人撤下殘羹冷炙,有人換上新的餐具,有人往酒杯裡斟滿新酒,有人點燃了更多的蠟燭,整個大廳亮如白晝。
那盞捷克水晶吊燈被開到了最大功率,一千二百顆水晶珠子同時折射光線,在大廳裡投下無數細小的光斑,像一群螢火蟲在飛舞。
佟國璋走到門口,站定,雙手垂在身體兩側,微微挺起胸膛,做出一個恭迎的姿態。
其他人也紛紛站起來,有人整理領帶,有人撫平衣服上的褶皺,有人嚥了口唾沫,有人深吸一口氣,像在準備一場考試。
沈志遠也站了起來,但沒有整理衣服,也沒有嚥唾沫,只是靜靜地站著,雙手背在身後,目光平靜地望著門口,臉上的表情像一潭死水——沒有波瀾,沒有漣漪,連一絲風都沒有。
八點半,準時。
門外傳來汽車引擎的聲音,由遠及近,越來越響,然後戛然而止,像一隻被掐住喉嚨的青蛙。
接著是車門開關的聲音——砰,砰,兩聲,乾脆利落,像槍聲。
然後是皮鞋踩在石板路上的聲音,咯噔,咯噔,咯噔,節奏均勻,步伐穩健,像一個經過嚴格訓練的軍人。
佟國璋深吸一口氣,臉上那面具般的笑容重新浮現,比之前更濃、更甜、更膩,像一層厚厚的奶油塗在臉上。
他的眼睛眯成兩條縫,嘴角咧到耳根,露出兩排整齊的牙齒,整個人看起來像一個擺在櫥窗裡的人偶——笑容燦爛,但沒有溫度。
門被推開了。
一個穿日本軍服的男人走了進來。
他大約四十出頭,中等身材,不胖不瘦,肩膀寬闊,腰桿挺直,軍裝筆挺得沒有一絲褶皺,領口的風紀扣系得嚴嚴實實,肩章上是大佐的軍銜,兩枚櫻花徽章在燈光下閃著金光。
他的臉方正而粗糙,面板黝黑,顴骨寬大,下頜突出,嘴唇厚而緊抿,嘴角微微下撇,顯出一種天然的威嚴。
他的眼睛不大,但極亮,瞳仁是深棕色的,目光像兩把出鞘的刀,鋒利、冰冷、不留餘地。他的右手按在軍刀刀柄上,刀鞘上的銅釦在燈光下一閃一閃,像一隻半閉的眼睛。
他的身後跟著兩個士兵,荷槍實彈,刺刀在燈光下閃著寒光,面無表情,像兩尊鐵鑄的雕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