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布雷站在桌邊,一動不動,臉色發白,嘴唇緊抿,額頭的汗珠順著鼻樑淌下來,滴在眼鏡片上,模糊了視線,但他不敢擦。
常凱申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像一頭被激怒的公牛。
他盯著陳布雷,目光像兩把刀,要把他釘在牆上。但陳布雷不是他的敵人,他知道。
他只是在發洩——發洩一個積壓了太久的、無處可去的憤怒。
他慢慢平靜下來,呼吸逐漸平穩,臉上的潮紅慢慢退去,重新變成那種灰白的、疲憊的顏色。
他轉過身,走回窗前,背對著陳布雷,雙手重新背在身後。
“佈雷,”他的聲音恢復了沙啞的低沉,像一架老舊的留聲機在緩慢轉動,“我不是怪胡適。他是為了國家好,我知道。但是——這個國家,不是靠幾篇文章就能救的。這個國家,需要的是實力,是時間,是一個穩定的後方。共匪不除,國家不寧;國家不寧,何以抗日?”
他停了一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慢慢吐出來。
“告訴胡適——謝謝他的關心,但政府的決策,有政府的考量。東北的事,我會處理。請他安心做學問,不要操這些心了。”
陳布雷在本子上記下這幾句話,筆尖微微顫抖。他知道,這封電報發出去之後,胡適會沉默很久。但這不是他能決定的。
“還有,”常凱申的聲音從窗前傳來,忽然變得很輕,很柔,像在自言自語,“告訴王正廷——跟日本人談的時候,態度要軟,但底線要硬。甚麼都可以談,只有一條——不承認日本在滿洲的既成事實。那是我們的土地,一寸都不能讓。”
他轉過身,看著陳布雷,目光平靜如水,但水底有暗流在湧動。
“佈雷,你記住一句話——今天是東北,明天就是華北,後天就是南京。退一步,就是退一萬步。所以——不能退。”
陳布雷合上本子,深深地鞠了一躬:“委座英明,屬下明白了。”
他點點頭,揮了揮手:“去吧。今晚把這些電報都發了。明天一早,我要看到各省的回電。”
陳布雷又鞠了一躬,轉身向門口走去。他的步伐很輕,很快,像一隻從陷阱裡逃出來的兔子。走到門口時,他停了一下,回頭看了常凱申一眼。
常凱申已經重新轉過身,面對著窗外,背對著他。
月光照在他的背上,照出他中山裝上細密的褶皺,照出他肩膀上落著的幾片灰塵——那是從老槐樹上飄下來的,落在他的肩上,他沒有拍掉。
他的背影在月光中顯得格外孤獨,像一個站在懸崖邊上的人,前面是萬丈深淵,後面是追兵,左邊是豺狼,右邊是虎豹,他沒有地方可去,只能站在那裡,一動不動,等著天亮。
陳布雷輕輕地關上門,腳步聲消失在走廊盡頭。
書房裡只剩下常凱申一個人。
他站在窗前,一動不動,像一尊被遺忘在角落裡的雕像。
窗外的月亮已經偏西了,掛在老槐樹的枝頭,像一個被咬了一口的餅,蒼白而殘缺。
月光透過枝葉的縫隙灑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像一塊塊破碎的鏡子,映不出完整的天空。
他的目光落在那兩棵老槐樹上。
這是兩棵很老的樹了,比這座宅院還老。
樹幹粗得兩人合抱,樹皮皴裂,像老人的面板,佈滿皺紋和疤痕。枝葉繁茂,遮住了半個院子,風一吹,沙沙作響,像在竊竊私語。
他盯著那兩棵樹,忽然想起故鄉溪口的老家,院子裡也有一棵槐樹,是他父親種的,他小時候常在樹下讀書、寫字、發呆。
那棵樹後來被砍了,在他父親去世的那一年,被砍了做棺材。
他記得那天,木匠鋸開樹幹,新鮮的木屑散發著苦澀的香氣,混著泥土和雨水的味道,他站在旁邊,看著樹幹一寸一寸地倒下,砸在地上,揚起一陣塵土。
他的母親站在門口,穿著黑色的喪服,沒有說話,只是看著,眼淚無聲地流下來,順著臉頰滴在門檻上,一滴,一滴,一滴。
他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空氣裡有老槐樹葉子的清香,有遠處水塘裡水草的腥味,有泥土和露水的潮溼,還有——硝煙的味道。
不是真的硝煙,是記憶裡的硝煙。
他想起一九二八年,北伐軍進入濟南,日本軍隊藉口保護僑民,悍然出兵,在濟南街頭屠殺中國軍民,一萬多人死於非命。
他當時就在濟南城外,聽著城裡的槍聲和爆炸聲,握緊了拳頭,但最終——他選擇了繞道北上。
不是他不想打,是他打不過。
日本軍隊的裝備、訓練、火力,遠勝於他的北伐軍。
如果硬拼,北伐軍會全軍覆沒,統一中國的夢想會化為泡影。
所以他忍了,繞道北上,繼續北伐,完成了形式上的統一。
三年過去了。
三年裡,他忙著剿共、忙著整軍、忙著建設、忙著對付那些陽奉陰違的軍閥。
他以為時間在他這邊,以為只要給他十年、二十年,他就能把這個落後的、貧窮的、四分五裂的國家,建設成一個現代化的、富強的、統一的國家。
到那時,日本人就不敢欺負他了,列強就不敢輕視他了,中國人就可以挺起腰桿做人了。
但日本人不給他時間。
他睜開眼睛,目光重新落在那兩棵老槐樹上。
月光下,樹的影子在地上緩緩移動,像兩個沉默的巨人,在夜色中緩慢地行走,走向某個看不見的終點。
他盯著那些影子,忽然覺得它們很像自己——也在走,也在移動,也在走向某個終點,但不知道終點在哪裡,也不知道還要走多久。
他轉身走回書桌前,坐下來。
桌上攤著地圖,地圖上標註著密密麻麻的紅藍箭頭。
紅色的是“敵軍”,藍色的是國軍。
在東北的方向,紅色箭頭像潮水一樣湧過來,淹沒了整片土地。
在江西的方向,紅色區域像火焰一樣蔓延,燒過了一個又一個縣城。
他的目光在這兩片紅色之間來回移動,像一隻被困在籠子裡的鳥,左衝右突,找不到出口。
他拿起桌上的一支鉛筆,在江西的那片紅色區域上畫了一個圈,圈裡寫著兩個字:“共匪”。
然後他在圈的旁邊畫了一個箭頭,箭頭指向東北,箭頭上寫著四個字:“安內攘外”。畫完後,他看著這個箭頭,看了很久,然後把鉛筆放下,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他的腦海裡浮現出很多畫面。
他想起一九二七年四月十二日,他在上海發動清黨,搜捕共產黨人,槍聲響了一夜,血染紅了黃浦江。
他站在外灘的和平飯店頂樓,看著江面上的火光,對身邊的幕僚說:“這些人,比軍閥還可怕。軍閥要的是地盤,他們要的是——整個天下。”他的幕僚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那天夜裡,他失眠了,躺在床上,聽著窗外的槍聲,一直到天亮。
他想起一九三一年春天,他在南京的官邸裡接待了一位日本客人——一位退役的陸軍大將,叫甚麼名字他已經忘了。
那位日本客人喝著茶,笑眯眯地對他說:“常將軍,滿洲對日本來說,就像印度對英國一樣,是生命線。希望蔣將軍能理解日本的立場。”他聽了這話,手裡的茶杯差點摔了。
但他忍住了,只是淡淡地笑了笑,說:“滿洲是中國的領土,這一點,沒有甚麼好討論的。”
日本客人笑了笑,沒有再說甚麼,喝完茶就走了。
他送走客人後,回到書房,把茶杯摔在地上,碎片濺了一地,他的秘書站在門口,嚇得不敢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