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聲音在書房裡迴盪,撞在書櫃上、撞在牆壁上、撞在天花板上,形成一陣陣混亂的回聲,像一群受驚的鳥在房間裡亂飛。
他走到窗前,又走回來,走到地圖前,停下來,盯著東北的方向,胸膛劇烈起伏,像一臺快要爆炸的鍋爐。
“日本人找麻煩,王正廷找麻煩,張漢卿找麻煩——那群人,”他指了指南京的方向,聲音裡充滿了厭惡和憤怒,“胡適、陶希聖、陳布雷——”
他說到“陳布雷”的時候,忽然停住了,轉過頭,看著陳布雷。
陳布雷站在那裡,垂著手,面無表情,但額頭上的汗珠更密了,順著鬢角淌下來,滴在長衫的領口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常凱申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移開目光,繼續踱步。
他的步伐慢了一些,但依然急促,皮鞋踩在青磚上,發出沉悶的咚咚聲,像一個人的心跳。
“佈雷,我不是說你。”他的聲音緩和了一些,但依然帶著怒氣,“我是說那些人——那些天天在報紙上寫文章、在座談會上演講、在電報裡提建議的人。甚麼‘和平交涉’、‘國際仲裁’、‘訴諸國聯’——國聯是甚麼?國聯是列強的俱樂部,我們連會員都不是,憑甚麼給我們仲裁?”
他走回書桌前,坐下來,雙手交叉放在桌上,手指互相捏著,指節發白。
他的目光落在那張地圖上,落在江西的方向——那裡,紅色區域標註得密密麻麻,像一片蔓延的火焰,從井岡山燒到瑞金,從瑞金燒到贛南,燒得他夜不能寐、食不知味。他的眼睛眯了起來,瞳仁收縮成兩個針尖,死死地盯著那片紅色區域。
他的嘴唇抿成一條線,嘴角微微抽搐,臉上的潮紅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鐵青色的、冰冷的、像冬天河水結冰後的顏色。
“佈雷,”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很低,很低,低得像從地底傳來的,“你知道我為甚麼來南昌嗎?”
陳布雷微微欠身:“委座親自督師,圍剿共匪。”
“對。”常凱申點點頭,手指在地圖上那片紅色區域上輕輕劃過,像在撫摸一道傷口,“共匪,才是心腹大患。日本人,頂多是皮癬之疾。”
他抬起頭,看著陳布雷,目光銳利如刀:“皮癬之疾,癢是癢,但不會要命。心腹大患,不動手術,會死人的。”
陳布雷沉默了幾秒,嘴唇動了動,想說甚麼,但最終只是點了點頭。
他的表情很複雜——有認同,有猶豫,有一種說不清的不安,像一個人站在懸崖邊上,明知道不該往下看,但忍不住看了一眼,然後腿就軟了。
常凱申沒有注意到陳布雷的表情,或者說,他注意到了,但不在乎。
他站起來,走到牆邊,盯著那幅孫中山的“博愛”二字,站了很久。他的背對著陳布雷,肩膀微微聳起,像在承受甚麼看不見的重量。
“總理,”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祈禱,“總理在世的時候,常說‘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須努力’。現在,革命成功了沒有?沒有。北伐成功了,但國內還有共匪;統一完成了,但日本人在滿洲動了刀子。列強在外虎視眈眈,都在看我中華笑話!總理,您告訴我——我該怎麼辦?”
他轉過身,走回書桌前,坐下來,拿起桌上的毛筆,蘸了墨,在一張空白信紙上寫下一行字。
他的字跡端正而有力,一筆一劃,像在用刀刻石頭。他寫的是:“攘外必先安內。”
寫完後,他把毛筆擱在硯臺上,看著這六個字,看了很久。
墨跡在紙上慢慢洇開,像一朵黑色的花在綻放。
他的目光從第一個字移到最後一個字,又從最後一個字移回來,像在丈量每一個字的重量。
“佈雷,”他說,沒有抬頭,“把這個意思,擬一份通電,發給各省。就說——國家多難,外有強鄰,內有匪患。當務之急,是肅清匪共,安定後方。後方不安,何以御外?此理至明,不待多言。”
陳布雷拿起筆,在本子上飛快地記錄,筆尖沙沙作響。他的字跡很潦草,像被風吹亂的草,但每一個字都準確無誤地落在紙面上,像一顆顆種子被播進土裡。
常凱申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夜風灌進來,帶著初秋的涼意和老槐樹葉子的清香,還有遠處水塘裡青蛙的叫聲,呱呱呱,呱呱呱,像在嘲笑甚麼。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慢慢吐出來,胸口裡的那股悶氣似乎被帶走了一些,但他的眉頭依然緊鎖,眉心那個“川”字依然深刻。
“還有一件事,”他沒有回頭,背對著陳布雷,聲音在夜風中顯得有些飄忽,“告訴王正廷,跟日本人談,能拖就拖。七十二小時不夠,就談七十二天。談不攏,就談一年。總之——不要撕破臉,也不要讓步。要讓他們覺得,我們很弱,但還沒有弱到可以隨便捏的程度。”
他停了一下,補充道:“還有——國聯。讓王正廷把狀子遞到國聯去,說得越慘越好,越可憐越好。讓全世界都知道,日本人在欺負我們。列強就算不幫我們,也不會幫日本人。輿論,也是一種武器。”
陳布雷合上本子,抬起頭,看著常凱申的背影。
月光從窗外射進來,照在他的身上,將他的輪廓勾成一道銀白色的邊,但他的臉隱在陰影裡,看不清表情。
他的肩膀很窄,脊背微微佝僂,整個人看起來瘦小而單薄,像一個被風一吹就會倒的老人。
但陳布雷知道,這個瘦小的身體裡,藏著一種鋼鐵般的意志——那是一種冷硬的、倔強的、不惜一切代價也要達到目的的意志。
正是這種意志,讓他從浙江奉化的一個鹽商之子,一步步走到今天,成為四萬萬人名義上的領袖。
“委座,”陳布雷猶豫了一下,聲音壓得很低,“還有一件事。胡適先生今天發來一封電報,措辭很——很委婉。他說,東北事變乃是一隅之患,若是能用一隅之土地換國家發展之契機,很是划算。他建議,政府應該立即發表宣告,承認日本在東北的實際佔領。他還說——”
他停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辭。
“他還說甚麼?”蔣介石的聲音從窗前傳來,冷冷的。
“他還說——此策乃危急存亡之最佳選擇。土地就算讓給日本,但地跑不了一直都在那裡。如果可以透過此事交好列強,換來國府的發展,那何樂而不為。他說等有一天咱們強大了,再把土地收回來就是了!”
書房裡安靜下來。安靜得能聽見窗外老槐樹葉子的沙沙聲,能聽見遠處水塘裡青蛙的呱呱聲,能聽見牆上掛鐘的滴答聲。
安靜得像一座墳墓。
常凱申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像一尊石像。
月光照在他的光頭上,反射出一層冷光,像一塊打磨過的石頭。
他的雙手背在身後,右手握著左手的手腕,手指慢慢收緊,越來越緊,緊到指節發白,緊到青筋暴起。
然後他笑了。
那笑聲很輕,很輕,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幾乎聽不見。
但那笑聲裡沒有溫度,沒有情感,只有一種冰冷的、近乎殘忍的諷刺。
“胡適,”他說,聲音很輕,像在唸一個已經死去的名字。
“胡適之,呵呵呵呵!寫兩筆搔首弄姿、酸腐文章的臭書生,真還把自己當回事情了!這麼大的鍋從天而降,就算他胡適之有天大的理由也接不住!當然,背鍋的永遠也不可能是他胡某人!他懂這個國家有多窮、多弱、多亂嗎?發展?!需要發展多少年,才能拿回黨國基業?”
他轉過身,面對著陳布雷。
月光照在他的臉上,照出他深陷的眼窩、突出的顴骨、緊抿的嘴唇。
他的眼睛很小,但很亮,亮得像兩顆燒紅的炭,在黑暗中發出灼人的光。
“他在北京,坐在書齋裡,喝著茶,抽著煙,翻著洋書,寫幾篇文章,就說‘裂土割地之策’。好,那我問他——發展,拿甚麼發展?”
他的聲音越來越高,越來越尖銳,像一把刀在磨石上飛速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響。
他的臉漲紅了,從脖子一直紅到額頭,太陽穴上的青筋像兩條蛇在扭動,嘴唇在哆嗦,嘴角的肌肉在抽搐。
“他胡適之要是覺得發展那麼容易,讓他來!讓他來當這個委員長!讓他來應付國人!讓他來對付共匪!讓他來對付那些軍閥、政客、買辦、地主——讓他來!”
他的聲音在書房裡炸開,像一顆炮彈,震得窗框嗡嗡作響,震得桌上的茶杯晃了晃,茶水濺出來幾滴,落在墨綠色的絨布上,洇出幾個深色的圓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