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一日,夜,江西南昌,行轅。
這是一座舊式宅院,坐落在南昌城東,背靠一片緩坡,面朝一灣淺水。
宅院是前清一位鹽商留下的,青磚灰瓦,飛簷翹角,院中有兩棵老槐樹,樹幹粗得兩人合抱,枝葉繁茂,在夜風中沙沙作響,像無數隻手在鼓掌,又像無數張嘴在嘆息。
院牆很高,足有三米,牆頭上嵌著碎玻璃,在月光下閃著冷冷的寒光。
門口蹲著兩隻石獅子,風吹雨打了幾十年,稜角已經磨圓,面目模糊,像兩個衰老的衛兵,守著這座宅院,也守著宅院裡那個手握四萬萬人命運的人。
宅院深處,一扇雕花木窗透出昏黃的燈光。
那是常凱申的書房。
書房不大,約二十平方米,靠牆擺著一排楠木書櫃,書櫃裡整整齊齊地碼著線裝書,有《資治通鑑》、《二十四史》、《曾文正公全集》,還有一些德文和日文的軍事著作——他雖然看不太懂德文,但秘書會翻譯給他聽。
書櫃對面掛著一幅字,是孫中山親筆寫的“博愛”,筆力遒勁,墨跡已有些褪色,但每一個字都像用刀刻在紙上的,稜角分明,不屈不撓。
字幅下面是一張紅木書桌,桌面寬大,鋪著墨綠色的絨布,絨布上壓著玻璃紙,玻璃紙下壓著一張中國地圖,比例尺很大,從滿洲到海南,從東海到西藏,山川河流、鐵路公路、城市鄉鎮,密密麻麻,像一張巨大的蜘蛛網。
此刻,常凱申站在窗前,背對著書桌,雙手背在身後,一動不動。
他身穿灰色中山裝,領口系得嚴嚴實實,風紀扣扣到最上面一顆,領子挺括如刀片,襯得他的脖子越發細長。
他身材瘦削,肩膀窄窄的,脊背微微佝僂,像一根被風吹彎了的竹子。他的頭剃得很光,露出青色的頭皮,在燈光下泛著一層油光。
他的臉狹長,顴骨高聳,眼窩深陷,嘴唇薄而緊抿,眉心擰著一個深深的“川”字——那是長年累月皺眉留下的痕跡,像刀刻的,再也抹不平了。
他已經站在那裡很久了。
久到窗外的月亮從東邊移到了西邊,久到老槐樹的影子從院牆這頭爬到了那頭,久到書桌上的茶水從滾燙變成了冰涼。
他的手裡捏著一份電報,電報已經被他捏得皺巴巴的,紙張發燙,邊角捲曲,像被火烤過。
電報是張學良從奉天走之前安排人發來的,只有短短几行字:“日寇入侵奉天,東北軍殊死抵抗,奈何力量懸殊,日軍業已佔領奉天,長春、營口、安東等地接連丟失。職守土無方,罪該萬死。乞鈞座訓示。”
常凱申盯著窗外,目光落在院中那兩棵老槐樹上。
月光透過枝葉的縫隙灑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像一塊塊碎銀子。
他的目光追隨著那些光影,看著它們隨著風輕輕晃動,忽明忽暗,忽聚忽散。
他的嘴唇微微動著,像在唸叨甚麼,但聲音很輕,輕得連他自己都聽不清。
門外傳來輕輕的敲門聲,三下,不輕不重,節奏均勻。
“委座。”門外是侍從室秘書陳布雷的聲音,低低的,帶著一絲猶豫,“南京急電。”
常凱申沒有回頭,也沒有應答。他站在那裡,像一尊雕像,連呼吸都幾乎停止了。
門外沉默了幾秒,然後又敲了三下,這一次稍微重了一些。
“委座,王正廷外長來電,說日本領事館遞交了最後通牒,限我們三天之內答覆,否則——”
“否則甚麼?”常凱申終於開口了,聲音沙啞而低沉,像砂紙磨過鐵皮。
“否則——‘將採取一切必要手段,維護帝國在滿洲的權益’。”陳布雷的聲音壓得很低,像在背誦一段不願記住的文字。
常凱申沒有立刻回答。
他轉過身,走回書桌前,把手裡那份電報扔在桌上。
電報飄落在桌面上,像一片枯葉,無聲無息。
他拉開椅子,坐下來,椅子發出一聲吱呀的呻吟,像在抗議甚麼。
他拿起桌上的茶杯,杯裡的茶已經涼透了,茶湯顏色深褐,像中藥。
他喝了一口,苦澀的味道在舌尖上炸開,他皺了皺眉,把茶杯放下,杯底磕在玻璃紙上,發出一聲清脆的叮噹。
“進來。”他說。
門推開了,陳布雷走進來。
他四十出頭,瘦高個,戴一副圓框眼鏡,穿一件深藍色的長衫,手裡抱著一摞檔案,步伐輕而快,像一隻警覺的鹿。
他是常凱申的首席幕僚,筆桿子,替蔣起草過無數重要的文告和講話,字字珠璣,句句斟酌。
但他的臉上總是帶著一種憂鬱的神情,眼窩深陷,顴骨突出,嘴唇薄而蒼白,像一個大病初癒的人。
此刻,他的額頭上沁著細密的汗珠,在燈光下閃著微光,嘴唇有些乾裂,起了一層白皮。
他把檔案放在桌上,退後一步,垂手而立。
常凱申沒有看檔案,而是盯著桌上的地圖。
他的目光落在東北的方向——那片廣袤的、黑色的、富饒的土地,從長白山到遼東灣,從黑龍江到渤海灣,面積比日本本土還大,煤礦、鐵礦、森林、糧食,應有盡有。
但此刻,那片土地上插滿了太陽旗,紅色箭頭從朝鮮半島出發,越過鴨綠江,像一把燒紅的鐵鉗,夾住了滿洲的咽喉。
他盯著那些紅色箭頭,目光像兩枚釘子,釘在地圖上。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節奏很慢,一下,一下,一下,像在數著東北五省淪陷的天數。
“佈雷,”他開口了,聲音依然沙啞,但多了一種奇怪的平靜——不是從容,不是鎮定,而是一種壓抑到了極點之後的、近乎冷酷的清醒,“王正廷怎麼說?”
陳布雷推了推眼鏡,翻開最上面的一份檔案,聲音平穩而清晰:“王外長報告,今天下午,日本駐南京領事上村伸一緊急約見他,遞交了照會。照會措辭極其強硬,指責中國軍隊‘炸燬南滿鐵路’、‘襲擊日本守備隊’、‘破壞東亞和平’,要求中國政府——第一,正式道歉;第二,懲辦肇事者;第三,賠償一切損失;第四,撤走東北境內所有中國軍隊。限三天之內答覆,否則——”
“否則‘採取一切必要手段’。”蔣介石接過他的話,聲音裡帶著一絲諷刺,“一切必要手段——甚麼意思?就是接著打,打到我們服軟為止。”
他拿起桌上那份張漢卿的電報,又看了一遍,然後揉成一團,扔進廢紙簍裡。
紙團在廢紙簍的邊緣彈了一下,滾了進去,落在一堆已經揉皺的紙團中間,像一顆掉進巢裡的鳥蛋。
“張漢卿,娘希匹!”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尖銳起來,像一根繃得太緊的弦,在斷裂前發出最後一聲顫音,“數十萬大軍,幾百架飛機,那麼多火炮——還沒怎麼打,就跑的沒影了!從奉天出來他能跑哪裡去?誰敢接他?除了我常某人,誰敢用它!!!”
他的聲音越來越高,臉色從灰白變成潮紅,太陽穴上的青筋暴起來,像兩條蚯蚓在面板下蠕動。
他猛地站起來,椅子向後滑了半米,椅腿在地板上劃出一聲刺耳的尖叫。
他在書房裡踱步,皮鞋踩在青磚上,發出急促的、雜亂的聲響,像一匹被困在籠子裡的馬,焦躁地來回走動,蹄子敲打著地面,發出空洞的迴響。
“東北五省,”他伸出五根手指,在陳布雷面前晃了晃,“好處從來不想著我,有了問題都來煩!那是五省啊!比日本本土還大!說丟就丟!他張漢卿真是斗膽!!!一毛錢稅金我常某人都收不到,麻煩——全都丟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