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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2章 第49章 瘋狂滋生

2026-05-01 作者:鋰鹽黎深

辻政信大步走進報館,身後兩個軍官亦步亦趨。

一樓大廳的值班編輯迎上去,剛開口說“請問——”,辻政信抬手打斷他,徑直走向樓梯。軍靴踩在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咚咚聲,像戰鼓。

值班編輯愣在原地,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山本沒有下樓迎接,而是轉身坐回辦公桌後,把咖啡放在桌上,雙手交叉擱在桌面,等著。門被推開時,他甚至沒有抬頭。

“山本君。”辻政信的聲音很低沉,像大提琴的C弦,每個字都帶著震動。

“辻大佐。”山本抬起頭,臉上掛著一個恰到好處的微笑——不卑不亢,不遠不近。

辻政信沒有客套,徑直走到桌前,從公文包裡抽出一份檔案,啪地拍在山本面前:“這是今早陸軍省的正式通報,請貴報務必全文刊載。”

山本拿起檔案,翻開。

紙是上好的和紙,豎排印刷,字跡工整,蓋著陸軍省的大紅印章。

內容他早已預料到:中國軍隊蓄意挑釁,炸燬南滿鐵路,日軍被迫自衛反擊,已佔領奉天、長春、營口等地,“戰果輝煌”,“皇軍無敵”。措辭強硬,邏輯簡單,像一把沒有開刃的刀——鈍,但足以劈開一切質疑。

山本慢慢看完,把檔案放在桌上,抬頭看辻政信。兩人對視。

辻政信的眼睛是深褐色的,瞳仁極小,眼白布滿血絲,像熬了好幾個通宵。

那眼神很直,很硬,沒有任何閃爍和迴避,像兩把刺刀直直地捅過來。

山本見過很多軍人的眼神,有的傲慢,有的狂熱,有的冷酷,但辻政信的眼神不一樣——那是一種絕對的、毫無保留的、近乎宗教般的篤信。

他相信自己做的事是正義的,是神聖的,是“大日本帝國”的天命。這種篤信讓山本感到一陣寒意,但他沒有表現出來。

“辻大佐,”山本推了推眼鏡,聲音平靜,“這篇文章,措辭很強硬。會不會引起列強的誤解?”

“誤解?”辻政信冷笑一聲,“山本君,帝國不需要看列強的臉色。滿洲是帝國的生命線,保衛生命線,有甚麼可誤解的?”

山本點點頭:“當然。只是,外交方面——”

“外交方面不用顧慮,自有軍部長官去處理。”辻政信打斷他,聲音提高了幾度,“山本君,你是報人,你的職責是向國民傳達真相。至於其他事,不是你該操心的。”

山本沉默了幾秒。

辦公室裡很安靜,能聽見樓下印刷機的轟鳴,像遠處的雷聲。

窗外,街頭的喊聲一波接一波湧來,“皇軍萬歲”、“膺懲支那”,像海浪拍打礁石,永不停歇。

山本忽然覺得,自己正站在一艘巨輪的甲板上,船已經起航,方向已定,舵已鎖死,無論他做甚麼,都無法改變航向。

他能做的,只有站好,別被甩下去。

“請放心。”山本站起身,向辻政信微微鞠躬,“大日本帝國的輿論,由我們守護。”

辻政信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嘴角微微上翹,露出一個近乎滿意的表情。

他啪地立正,回了一個軍禮,轉身大步離去。軍靴聲消失在走廊盡頭,門在身後緩緩關上。

山本重新坐下,拿起那份通報,又看了一遍。

他的手指在“暴戾支那兵”幾個字上停了停,指甲輕輕刮過紙面,發出細微的沙沙聲。然後他提起毛筆,蘸了墨,在檔案空白處批了幾個字:“頭版全文刊載。標題加大。配發評論,措辭要強。”

他把檔案遞給聞聲趕來的高橋,高橋接過,匆匆下樓。山本再次走到窗前,點起一支菸。

樓下的街頭,人群還在聚集。

他看到那個臉上有疤的報童健太,正被一群市民圍住,手裡的報紙已經賣光了,但還在聲嘶力竭地喊著“號外”,嗓子已經啞了,像一隻被掐住脖子的鴨子。

他看到那個穿和服的老者,不知甚麼時候加入了浪人的隊伍,舉著柺杖跟著喊口號,臉上的表情已經從激動變成了恍惚,像在做夢。

他看到幾個主婦拎著菜籃子從市場出來,被喧囂吸引,湊過來看熱鬧,其中一個看了報紙後捂住嘴,眼眶紅了,另一個則咬牙切齒地罵了一句“支那豬”。

山本還看到,街角蹲著一個賣魚的少年,大約十五六歲,穿著髒兮兮的作務衣,面前擺著兩個木桶,桶裡的秋刀魚還活蹦亂跳。

少年沒有站起來,沒有喊口號,只是蹲在地上,看著這一切,眼神茫然,像一隻迷路的貓。

他大概是從鄉下來的,不懂甚麼滿洲事變,不懂甚麼南滿鐵路,只知道今天的魚可能賣不出去了,因為所有人都在看報紙,沒有人買魚。

山本盯著那個少年,看了很久。

忽然,少年抬起頭,隔著洶湧的人群,隔著瀰漫的晨霧,隔著刺耳的喊聲,與山本對視了一眼。

那一眼很短暫,不到一秒,但山本覺得,那個少年的眼睛像兩面鏡子,照出了他自己——一個五十一歲的報人,站在高樓上,手裡捏著一支菸,腳下踩著一座正在燃燒的城市。

他掐滅煙,轉身走回辦公桌,坐下來,開始寫社論。

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字跡端正、整齊、沒有一絲猶豫。他寫道:“帝國之尊嚴,繫於滿洲。皇軍之英勇,光照天下。凡我國民,當萬眾一心,支援皇軍,膺懲暴支……”寫到這裡,他停了一下,看著“暴支”兩個字,看了很久。

然後他繼續寫下去,筆走龍蛇,一氣呵成。

寫完最後一個字,他把筆擱在硯臺上,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樓下,印刷機還在轟鳴,號外還在飛散,人群還在沸騰。整座東京,正在被裹挾進一場狂熱的漩渦。而他知道,這只是一個開始。

下午三時,上海公共租界,南京路。

陽光毒辣地照著,柏油路面被曬得發軟,踩上去黏腳。

但比陽光更毒的,是人心的火焰。

一支隊伍從虹口日本僑民區湧出來,沿著南京路向西推進。

隊伍大約有兩三百人,大多是日本浪人,也有穿西裝的公司職員、穿和服的婦女、揹著書包的學生。

他們揮舞著太陽旗,舉著白布條幅,上面用漢字寫著“膺懲支那”、“皇軍萬歲”、“滿洲是我們日本的生命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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