健太接過第一捆號外,手一沉,差點沒抱住。
他低頭看頭版,雖然認不全漢字,但那血紅的標題像一把刀,劈進他的眼睛——“滿洲事變”、“暴戾支那兵”、“炸燬滿鐵”。
他不認識“暴戾”,但他認識“支那兵”。
他的父親,就是死在“支那兵”手裡的。那是三年前,父親作為陸軍第11師團計程車兵被派往山東濟南,在跟中國軍閥的衝突中陣亡。
陣亡通知書送到家裡時,母親哭了一天一夜,然後變得沉默,像一具會走路的屍體。
健太記得那天,他站在家門口,看著穿黑色喪服的母親跪在玄關,額頭抵著地板,肩膀一抽一抽,卻發不出聲音。
從那以後,健太就恨上了“支那兵”。
他不懂政治,不懂滿洲,不懂南滿鐵路,他只懂一件事:支那人殺了他父親,他恨他們。
“號外!號外!”健太沖出報館,扯著嗓子喊起來,聲音在清晨的銀座街頭炸開,像一顆訊號彈,“滿洲事變!支那兵炸燬南滿鐵路!皇軍英勇反擊!”
他的聲音沙啞、尖銳,帶著變聲期的嘶嘶聲,卻有一種穿透力,像釘子一樣釘進街邊住戶的窗戶。
一盞盞燈亮起來,窗戶被推開,睡眼惺忪的腦袋探出來。
“甚麼?滿洲出事了?”
“支那兵?那些支那豬!”
“號外!給我一份!”
健太飛奔著,報紙在手裡飛快減少。
他跑過和光鐘樓,鐘樓的大鐘指著五點五十八分,指標還在慢吞吞地挪動。
他跑過服部鐘錶店,櫥窗裡的西洋鍾齊聲敲響六點,叮叮噹噹,像在為他的喊聲伴奏。
他跑過銀座最大的咖啡館“Café Lion”,門口站著幾個剛出來的西裝男人,大概是徹夜尋歡作樂的有錢人,領帶鬆鬆垮垮,眼睛裡佈滿血絲。
他們聽到喊聲,愣了一下,然後蜂擁而上。
“給我一份!”
“我也要!”
硬幣叮叮噹噹扔進健太的挎包,有十錢、二十錢的銅板,甚至有五錢的小鎳幣。健太一手遞報一手收錢,動作麻利得像在表演雜技。
“支那兵炸了鐵路?”一個穿灰色西裝的胖子接過報紙,眼睛瞪得溜圓,“豈有此理!這些支那人,無法無天!”
“打!狠狠地打!”旁邊一個戴禮帽的瘦子揮舞著拳頭,“皇軍萬歲!大日本帝國萬歲!”
他們站在街邊,就著昏暗的路燈看報,臉上的表情從驚訝變成憤怒,從憤怒變成狂熱,像被甚麼東西點燃了。
胖子把報紙揉成一團,又展開,又揉成一團,最後狠狠摔在地上,踩了一腳:“這些支那豬!必須教訓他們!”
人群越聚越多。報童們從四面八方湧來,喊聲此起彼伏,像一場交響樂。
銀座街頭,從沒見過這麼熱鬧的清晨。
穿和服的老者拄著柺杖,顫巍巍地走過來,從懷裡摸出老花鏡,戴上,眯著眼睛看了半天,喃喃道:“支那人炸鐵路?這還了得……這還了得……”他的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
但周圍的人聽到了,紛紛附和:“是啊是啊,豈有此理!”
幾個浪人出現了。
他們頭系白布條,上寫“尊皇討奸”,穿著敞胸的和服,露出紋滿刺青的胸膛,腰間別著長短刀,腳蹬草履,趾高氣揚。
為首的是個四十來歲的光頭,左臉有道刀疤,從眼角一直咧到嘴角,像一條蜈蚣趴在臉上。
他一把從健太手裡搶過一份號外,掃了一眼,猛地將報紙舉過頭頂,嘶聲吼道:“膺懲支那!皇軍萬歲!”
“膺懲支那!皇軍萬歲!”身後的浪人齊聲高喊。
“膺懲支那!”
“皇軍萬歲!”
被人輕輕一帶話頭,街頭的市民們被“感染”了。
有人摘下帽子揮舞,有人舉起拳頭,有人跟著喊起來。
起初只有幾個人,聲音稀稀拉拉,但經過“有心人”攛掇,這股風很快像野火一樣蔓延,整條街都沸騰了。
穿和服的老者猶豫了一下,也顫巍巍地舉起柺杖,喊了一聲“皇軍萬歲”,聲音蒼老而微弱,被淹沒在喧囂裡。
但他喊出來後,臉上露出一種奇異的表情——像是解脫,又像是恐懼,眼眶裡有甚麼東西在閃動。
健太站在人群中,被聲浪裹挾著,心臟怦怦直跳。
他忽然想起父親出征那天,也是在這樣一個清晨,天還沒亮透,父親穿著土黃色的軍裝,揹著行囊,站在家門口。母親替他整了整衣領,又整了整,手一直在抖。
父親摸了摸健太的頭,說:“健太,爸爸去打支那兵,很快就回來。”然後轉身走進晨霧裡,再也沒有回來。
此刻,健太聽著周圍的喊聲,忽然覺得很熱,眼眶發燙,喉嚨像被甚麼東西堵住了。
他猛地扯開嗓子,用盡全身力氣大喊:“皇軍萬歲!”
聲音出口的瞬間,他哭了。
眼淚滾過臉上的傷疤,流進嘴角,鹹澀的味道讓他想起海風。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甚麼,是為父親哭泣,還是為這瘋狂的早晨哭泣,也許兩者都有。
街頭正沸騰的時候,山本實彥站在報館三樓的窗前,俯視著這一切。
他手裡端著一杯已經涼透的咖啡,咖啡表面凝著一層奶皮,他沒有喝,只是端著,像端著一件道具。
他的目光越過人群,落在銀座盡頭的天際線上——那裡,太陽已經升起,橙紅色的光穿透晨霧,將整座城市染成一片曖昧的暖色。
但山本看到的不是日出,而是一頭巨獸正在甦醒。
這頭巨獸的名字叫“日本”,它張開嘴,露出獠牙,發出第一聲低沉的咆哮。
樓下傳來汽車引擎聲。
山本低頭看去,一輛黑色豐田轎車停在報館門口,車牌是軍用的。
車門開啟,下來三個人:兩個穿軍裝的軍官,和一個穿西裝的便衣。為首的軍官四十出頭,軍裝筆挺,軍靴鋥亮,腰間掛著軍刀,刀鞘上的銅釦在晨光中一閃一閃。
他的臉很方正,眉毛粗黑,嘴唇緊抿,下巴上有一顆黑痣,整個人像一尊鑄出來的銅像。山本認出了他——關東軍參謀部聯絡官,大佐軍銜,名叫辻政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