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天後,周振山的部隊抵達南鄭地界。
他騎馬站在一處高坡上,眺望著遠處隱約可見的周家碉樓。那座他從小長大的地方,如今已經換了主人。他彷彿能看見李鐵柱那幫泥腿子在裡面耀武揚威的樣子。
更讓他怒火中燒的是,有訊息傳來——周家地契財產盡數被繳,父親棄城而逃,至今下落不明。
“下落不明?”周振山咬牙切齒地說,“那就是死了!他們殺了我爹!”
副官小心翼翼地說:“團座,要不要再核實一下……”
“核實甚麼?!”周振山猛地轉頭,眼珠子通紅,“我周家三代基業,就這麼被一群泥腿子毀了!此仇不報,我周振山枉為人子!”
他拔出腰間的配槍,朝天開了一槍。
“給我打!打下南鄭,為我爹報仇!”
川軍部隊如潮水般湧向南鄭。
然而他們沒想到的是,南鄭護村隊的抵抗遠比想象中頑強。李鐵柱雖然撤回了總部,但戴克敏早就料到周家可能會報復,提前部署了防線。護村隊佔據有利地形,利用熟悉的地形與川軍周旋。
戰鬥從中午打到傍晚,川軍三次衝鋒都被打退,傷亡慘重。周振山站在後方督戰,看著一批批士兵倒下去,心急如焚,卻無計可施。
天色漸暗,戴克敏抓住時機,派出兩支小隊從側翼迂迴,突襲川軍後方。周振山猝不及防,防線瞬間崩潰。
“團座!快撤!”副官拉著他就往後跑。
周振山掙扎著要往前衝,卻被幾個親兵死死架住,硬拖著往後撤。身後槍聲震天,火光沖天,川軍士兵四散奔逃。
不到一個時辰,來勢洶洶的川軍就被擊潰了。
周振山帶著殘兵敗將,一路往巴中方向逃竄。夜色中,他騎在馬上,滿臉塵土,眼睛裡全是血絲。完了,全完了。他想著,不僅沒報成仇,還損兵折將,回去怎麼跟上峰交代?
就在這時,前方忽然出現一隊人,舉著火把朝他們走來。周振山心頭一驚,以為是追兵,正要下令迎戰,卻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
“振山!是我!”
周振山愣住了。那聲音……是他爹?
火光越來越近,他看清了來人——周老太爺被幾個心腹攙扶著,正踉踉蹌蹌地朝他走來。雖然滿臉疲憊,衣衫襤褸,但確實是活著的他爹!
“爹!”周振山翻身下馬,幾步衝過去,一把抱住父親,“您沒死?您還活著?”
周老太爺老淚縱橫,拍著兒子的背:“活著活著,我逃出來了……振山,我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
父子倆抱頭痛哭。
哭了好一會兒,周振山才鬆開父親,抹了把眼淚:“爹,您放心,我一定替您報仇!我剛從南鄭打回來……”
周老太爺卻一把按住他的手,臉色變得古怪起來:“振山,你……你已經打過了?”
“打過了,可沒打下來。”周振山咬牙切齒,“那些泥腿子太狡猾,我……”
周老太爺的臉色更難看了,他張了張嘴,想說甚麼,最終只是長長嘆了口氣:“完了,這回真完了……”
戰事暫歇後,戴克敏不敢耽擱,立刻發電報給羅亦農,詳述南鄭衝突始末。
“羅總,情況就是這樣。”他在電報裡寫道,“周振山擅自興兵進犯,已被擊退。但此事若處置不當,恐影響川陝鐵路修建大局。懇請您出面,聯絡西安方面,儘快與劉湘談判,妥善解決爭端。”
電報發出後,他靠在椅背上,揉著太陽穴。桌上的油燈跳動著微弱的光芒,照著他疲憊的臉。
戴克敏心裡憋著一團火。這本來是可以避免的衝突,是完全可以和平解決的事情。偏偏周老太爺仗勢欺人,先開了槍;偏偏周振山又不問青紅皂白,興兵來犯。現在好了,雙方都死了人,樑子結下了,怎麼收場?
最讓他憤怒的是,這事兒耽誤了聚村的進度。南鄭這邊好不容易開啟了局面,現在又得停下來處理善後。鐵路工期不等人,晚一天通車,就晚一天見到效益。
“這幫軍閥……”他咬著牙,狠狠一拳砸在桌上。
羅亦農接到電報後,立刻行動起來。
他讓人查清了這場衝突的來龍去脈,又調出了當初關於鐵路修建的協議檔案。這份協議的來頭可不小——當初盧潤東籌備修建川陝鐵路時,特意委託宋子文出面,在武漢聯絡各地軍閥,牽頭收購鐵路沿線地皮。
按照協議約定:地皮補償款盡數下發給各地軍閥,至於款項如何分發給鄉紳百姓,盧潤東一概不過問;除此之外,每條鐵路沿線的軍閥,還能根據鐵路修建長度、途經地區的貧富程度,拿到1%到8%不等的利潤分紅。劉湘麾下的川軍,也拿到了3.5%的股份,正是這份利益格局中的核心一方。
也就是說,周振山這一鬧,鬧的不只是南鄭護村隊,更是川軍的利益——把鐵路修不下去,劉湘的分紅從哪兒來?
羅亦農當即給劉湘發了電報,措辭客氣但意思明確:“……南鄭衝突始末已查明,系周家挑釁在先,護村隊反擊在後。周振山擅自興兵進犯,破壞鐵路建設大局,望劉司令明察。為平息事態,我方願按照地價上浮20%支付周家地款,條件是周振山必須登門賠罪,祭奠犧牲烈士。”
電報發出後,他靠在椅背上,長出一口氣。
接下來,就看劉湘怎麼處理了。
劉湘接到電報時,正在吃晚飯。
他看完電報內容,臉色一點一點沉下來,最後“啪”的一聲把筷子拍在桌上,碗碟都跳了起來。
“周振山!”他吼道,“格老子滴,讓周振山滾過來見我!”
副官嚇了一跳,趕緊跑去電訊室。
周振山接到電話時,正在營房裡發愁。他知道自己這次闖禍了,但沒想到禍闖得這麼大。
十天後。
一進劉湘的辦公室,他就知道事情不妙。劉湘坐在太師椅上,臉色鐵青,眼睛裡像是要噴出火來。桌上擺著那份電報,被他拍得皺巴巴的。
“周振山,你他孃的給我解釋解釋,這是怎麼回事!”劉湘一把抓起電報,朝他扔過來。
周振山撿起電報,草草看了一遍,臉色頓時白了。
“司……司令,我爹差點被他們打死,我……”
“你爹死了嗎?!”劉湘猛地站起來,幾步走到他面前,指著他的鼻子罵道,“你爹活得好好的!他自己作死為甚麼要帶上我?!本就自家理虧,你呢?你他孃的帶兵去打人家,打死打傷人家六個人,現在人家找上門來了,你說怎麼辦?!”
周振山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劉湘繼續罵:“你知道這事兒鬧大了對咱們有甚麼影響嗎?鐵路!川陝鐵路!盧潤東牽頭修的,宋子文在武漢跟咱們籤的協議!上百萬大洋的地皮補償款人家眼都不眨一下,就全給咱們,還有3.5%的分紅!現在你這麼一鬧,人家不修了,咱們的錢從哪兒來?說不好那上百萬大洋還得退回去!?你他孃的讓咱退給人家嗎?!你娃賠得起麼?!”
周振山低著頭,額頭上冷汗直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