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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6章 俯仰無愧於心

2026-02-01 作者:鋰鹽黎深

他微微向後靠去,身體陷入禪椅舒適的支撐裡,目光卻越過了盧潤東的頭頂,似乎投向客堂幽暗的樑柱,又似乎穿透了屋頂,望向窗外那亙古矗立、白雪皚皚的終南群峰。

他的聲音變得有些飄忽,像在自言自語,又像在吟誦某種古老的箴言:“道祖老子在《道德經》裡開篇就說:‘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這‘自然’二字,是根,是本,是最後的歸宿。你看那山間的雲霧,它何時聚,何時散,聚成何形,散於何方,可有定規?全憑風氣、溫度、山勢,自然而然。你看那河裡的流水,它遇石則繞,遇坎則躍,遇平原則緩緩鋪開,遇峽谷則咆哮奔騰,它可曾執著於非要走一條筆直的、最短的路線入海?它只是順應地勢,自然而然。”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盧潤東臉上,那眼神清澈見底,“這文明啊,依貧道這雙看過不少興衰的眼睛來看,就跟這雲氣、這流水,本質上沒甚麼不同。它自有其內在的‘勢’,自有其生成的‘性’,自有其發展的‘理’。咱們這些人,無論是留下煌煌功業的秦皇漢武、唐宗宋祖,還是我們這些正在泥濘裡掙扎、試圖做點甚麼的後世子孫,都不過是這大勢執行中的一部分,是水流裡翻騰起的一些或大或小的浪花、漩渦。我們能做的,或許可以一時影響這一段河道的寬窄、這一片水域的緩急,但想徹底扭轉它‘奔流向東’的根本趨勢,想人為規定它最終蒸騰為雲、復歸於雨的具體形態和路徑?”

他緩緩地、堅定地搖了搖頭,嘴角浮現出一個淡淡的、混合著智慧瞭然與無奈悲憫的微笑,“難。或者說,那本就不是人力所應強求,也絕非人力所能強求之事。強求,便是逆了‘自然’,便是妄念,便是災禍的源頭。”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讓這個結論在空氣中沉澱。然後,手指在膝蓋上輕輕一叩,發出輕微的“噠”聲,將話題引向更具體的層面:“你追問我,從哪裡來,要到哪裡去?崑崙縹緲,多是神話寄託,但黃河奔湧,黃土深厚,這‘來處’,總還有些地下的遺蹟、殘破的竹簡、口耳相傳的歌謠可以追尋,族譜、方誌、正史野史,雖真偽混雜、迷霧重重,但根鬚脈絡,大體有跡可循。可這‘去處’……”

他再次頓住,拿起身旁小几上的烏木菸斗,無意識地用拇指的指腹反覆擦拭著光滑的斗柄,目光變得幽遠,“大海,是每一滴水的歸宿,但水汽蒸騰,雲行雨施,周流六虛,迴圈往復,哪有甚麼絕對的、永恆的‘終點’?文明這東西,我看它的生命力,遠比書本上記載的、比我們坐在屋裡想象的,要野性得多,要堅韌得多。你看著它表面似乎乾涸龜裂,彷彿下一刻就要斷絕,可地底深處,或許正有暗河洶湧,積蓄著力量;你看著它被戰火、被愚昧、被外來洪流衝擊得渾濁不堪、面目全非,可一場徹底的暴雨沖刷、一段時間的沉澱之後,自會澄清出新的基質,煥發出不一樣的,但依然是它自己的生機。關鍵是甚麼?”

他身體陡然前傾,雙臂再次撐在膝蓋上,目光如電,如錐,直直刺入盧潤東那被迷茫籠罩的眼底深處,聲音也陡然提高,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斬釘截鐵:“不是去焦慮那永遠無法抵達、也無法定義的‘終點’座標!而是看清楚、養護好我們眼下所在的這段河道本身! 河道深廣通暢,基礎牢固,水流自然充沛健康,能夠從容灌溉兩岸良田,能夠穩穩承載往來舟楫,能夠孕育魚蝦,能夠調節氣候;河道狹窄淤塞,堤防脆弱,那麼稍有風雨,再大的水量襲來,也只會是氾濫成災,淹沒家園,沖毀一切,徒留淤泥和死亡!你,我,還有此刻在西安城裡、在各個聚村、工廠、軍營裡那些和你一樣殫精竭慮、埋頭苦幹的那些人,咱們現在吭哧吭哧、流血流汗、甚至賭上性命在乾的,說穿了,不就是最樸實無華的‘河道工’的活兒嗎?!”

他越說越激動,彷彿不是在對盧潤東說,而是在對著某種更宏大的存在宣示。

他伸出手指,在兩人之間瀰漫著茶香與微弱炭火氣的空氣中用力地虛畫著,彷彿在勾勒河流與堤壩的輪廓:“你搞聚村,是把散沙般的農戶組織起來,夯實地基,這是拓寬社會結構的‘河道’;你辦工廠、興教育、練新軍,是在引入活水、加固堤防、清理那些最顯而易見也最危險的‘淤塞’,你想讓這片古老土地上的‘文明之水’,在經過咱們這段歷史時期時,能夠流得順暢一些,健康一些,別再動不動就‘決口’、‘改道’,別再反反覆覆地淹沒、窒息那些一代又一代在這片土地上生息繁衍的普通人!而我,”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屋角那些堆積的書籍卷軸,“幫你搜羅這些快要爛掉、被遺忘的故紙堆,弄點道醫草藥給鄉親們治治頭疼腦熱,看看山川地勢給未來的建設提個醒,算是清理些邊邊角角的淤泥碎石,疏通一下毛細血管般的小支流,或者憑經驗判斷一下哪段堤壩的基石可能不穩,需要格外留意。咱們合力,把眼下這段咱們看得見、摸得著、責任所在的‘歷史河道’,盡己所能,整飭得像個樣子,讓經過這裡的水,少一點破壞性的力量,多一點建設性的滋養,讓生活在這段河道兩岸的億萬生靈,能稍微安穩地喘口氣,能看見一點透過自身努力改變命運的希望之光,能對未來生出些許盼頭——這,就是咱們這一代‘河工’,生於斯時,立於斯地,所能幹的、也該乾的、最實實在在的‘功德’!也是咱們對‘從哪裡來’最好的告慰,對‘到哪裡去’最負責任的鋪墊!”

他語氣激昂,說到最後,似乎耗去了不少心力,拿起面前那杯早已涼透的茶,仰起頭,咕咚咕咚一口灌了下去,喉結劇烈地滾動。放下茶杯時,發出“咚”的一聲悶響。他抬手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角,長長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氣,彷彿將胸腔裡所有翻騰的情緒都隨著這口氣吐了出去。然後,他臉上那種激動、銳利、近乎聖徒般的神情漸漸淡去,重新浮現出那種熟悉的、帶著點憊懶和玩味的神氣,但眼底的清明,卻比之前更加透徹。

“所以啊,瘦猴,” 他身體放鬆下來,靠在椅背上,語氣放緩,帶著老友之間那種毫不客氣、一針見血的敲打,也帶著一種更深沉的勸慰,“別再把自個兒想象成、或者逼著自己成為,非得在文明漫漫長夜中照亮一切、指明唯一方向的‘燈塔’。那玩意兒,光芒太盛,目標太大,容易招來明槍暗箭,容易把自己燒乾耗盡,也容易……讓跟隨光芒的人,忘了腳下還有路,還有需要自己動手去搬開的石頭。咱們吶,” 他搖了搖頭,語氣篤定,“就當個有點祖傳手藝、認得清水性脾氣、懂得因地制宜、知道甚麼時候該加固、甚麼時候該疏導的‘老河工’。老祖宗千辛萬苦傳下來的這些‘行李’,” 他再次指了指那些書籍,目光掃過室內簡樸的陳設,“裡面有合用的、趁手的‘傢伙什’,咱們就撿起來,擦亮了,琢磨透了,在合適的地方用好它;那些明顯已經爛了、朽了、除了礙事和散發黴味再無他用,甚至本身就是汙染源的‘糟粕’,該扔就果斷扔,別被‘祖宗之物’的虛名絆住了手腳;還有些,一時半會兒看不清到底是寶是草,是好是壞的,也甭急著下結論,先擱在一邊,別讓它擋了河道工程的正事,留給後來人,等他們有了更犀利的眼光、更先進的方法,再去慢慢分辨、消化。最最要緊的是——”

他身體微微前傾,一字一句,說得極其緩慢而清晰:“別讓咱們負責的這段‘歷史河道’,在咱們這一代‘河工’手裡,出大的紕漏,鬧大的災荒,別讓那奔流了數千年的‘文明之水’,在這兒徹底斷了流、變了質、成了再也無法滋養後代的死水、毒水。只要咱們守住了這個底線,把這段河道盡可能整飭得堅固、通暢、有活力,那麼,咱們這一生,就算沒白活,就算對得起腳下這塊土地,對得起那些信任咱們、跟著咱們一起幹活的父老鄉親,也對得起……冥冥之中,或許真的在注視著這一切的列祖列宗。”

他上下打量著盧潤東,從他那依舊疲憊但似乎不再完全緊繃的肩膀,到他握著茶杯、指節微微放鬆的手,最後停留在他臉上。玄真的目光裡,有關切,有心疼,也有一絲極難察覺的、兄長般的責備。“你呀,從在上海灘剛剛站穩腳跟、手裡有點活錢開始,就落下這病根——心裡頭揣著整個天下,肩膀上恨不得把古今興亡的擔子都一個人扛起來。現在攤子鋪得這麼大,局面這麼複雜,你更恨不能把三皇五帝到孫文、蔣某的所有理想、所有遺憾、所有責任,都攬到自己身上。弦繃得太緊,太久了,瘦猴。”

他聲音放得很輕,卻字字沉重,“弦繃得太緊,會斷的。人,不是鋼澆鐵鑄的。學學我,” 他自嘲地笑了笑,指了指自己身上華麗的道袍和手邊的菸斗,“該享受的時候,別太虧待自己這副皮囊;該辦事的時候,別含糊,別手軟;心裡頭那點執念、那點血仇、那點比天還高的理想,揣著,藏著,用它來驅動自己,但千萬別讓它們反過來,變成勒住自己脖子、壓垮自己脊樑的心魔和巨石。天要是真塌了,自有個頭更高的去頂,或者,大家一起頂;文明如果真的走到了氣數已盡、無可挽回的地步,那也是浩浩蕩蕩的‘自然’之力的一部分,非人力所能抗拒。咱們只要在活著的時候,盡了全力,做了該做、能做的一切,那麼,無論最終結果如何,至少可以做到:俯仰天地,無愧於心;面對這片山河和其上的人民,敢於直視他們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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