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盧潤東決定返回關中,創辦藥廠。玄真幾乎動用了自己那張看似不起眼、實則異常龐雜堅韌的“關係網”——從青幫的小頭目、紗廠老闆的姨太太、報館的記者、洋行的華人買辦,到古玩店的老闆、走鏢的鏢師、乃至街頭訊息最靈通的“包打聽”——為他牽線搭橋,穿針引線,軟硬兼施,硬是在波譎雲詭的上海灘,為他拉來了最初也是最關鍵的那幾筆投資和訂單。
後來,藥廠奇蹟般崛起,青黴素如同點石成金,玄真便順理成章地負責起滬上及東南沿海的銷售與採購。西裝革履,絲巾禮帽,出入豪門華宴,周旋於中外巨賈之間,談笑風生,長袖善舞,儼然成了黃浦江邊一方炙手可熱的人物。
直到去年,盧潤東從美國歸來,帶回更龐大的計劃和更深沉的憂慮,一封密信,懇請他放棄滬上一切,以純粹的道門身份,回歸祖庭,主持幾件關乎長遠國運、必須絕對隱秘、且非他這般人物不能辦的大事。
玄真接到信兒,幾乎沒有猶豫,迅速而安靜地處理了滬上的產業和關係,將鉅額資金透過複雜渠道轉入盧潤東指定的賬戶,然後隻身一人,如同他當年悄然出現在上海灘一樣,又悄然消失在那些熟悉他的人視野中,回到了這終南山,重披道袍,拾起了“玄真道長”這個幾乎被他自己遺忘的身份。
盧潤東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粗瓷茶盞邊緣的凹凸。溫熱的觸感持續傳來,像一種無聲的慰藉。窗外,一陣更強的山風掠過,松濤聲陡然拔高,變成一片洶湧澎湃的咆哮,彷彿千軍萬馬在頭頂奔騰而過,震得窗紙都在輕微嗡鳴。在這自然的偉力之聲中,他沉默了片刻,讓那咆哮慢慢平息,化為悠遠的餘韻。屋內,只剩下陶壺裡水將沸未沸的“嘶嘶”聲,和爐火中偶爾炭粒爆開的“噼啪”輕響。
他終於開口,聲音比剛才更加低沉,不再僅僅是沙啞,而是一種掏空了所有力氣、只剩下迷茫本身的疲憊與空洞:
“道爺,我……”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我好像……迷路了。”
他沒有看玄真,而是將目光投向那扇糊著桑皮紙的窗戶。朦朧的光線下,古松扭曲倔強的枝幹剪影和枝頭不時顫動的雪影,構成一幅不斷變幻卻又亙古如常的畫面。“不是迷在西安城縱橫交錯的街巷裡,也不是迷在堆成山的賬本、報表、計劃書裡。” 他搖了搖頭,彷彿要甩開那些具體的事物,“是迷在這……看不見摸不著的‘歷史’長河裡,迷在這‘文明’的崇山峻嶺、幽深峽谷裡,找不到出來的道了。”
他開始講述,語速很慢,不時有長時間的停頓,彷彿每一個詞、每一個句子,都需要從他被沉重思緒淤塞的腦海深處,費力地挖掘、打撈出來,再經過斟酌,才能成形出口。
他講到前夜,祖庵鎮家中那盤滾燙的土炕,圍坐的羅、鄧、任、聶,還有被拉來的陳賡;講到酒意酣暢時,話題如何不知不覺滑入歷史的深潭;講到他自己,如何鬼使神差地用手指蘸著酒,在光潔的炕桌面上,寫下了那個簡單至極又複雜無比的“人”字。
然後,他描述那個“人”字如何像投入深潭的巨石,激起了怎樣一場關於文明來路與去處、個體與群體、物質與精神、傳統與現代、壓迫與解放的徹夜激辯與深沉思慮。
他坦承自己內心深處,那種作為知曉未來模糊輪廓、卻又深陷當下具體泥沼的“歸來者”,所產生的巨大撕裂感與無力感;他傾訴對腳下這片古老土地所承載的輝煌文明,在眼前這三千年未有之變局的驚濤駭浪中,可能流失、湮滅、或被扭曲變質的深切恐懼與憂慮;他坦言自己肩頭那份試圖“引領方向”、卻又對“方向”本身充滿不確定的沉重壓力……他沒有隱瞞任何一絲內心的脆弱、矛盾、彷徨與近乎絕望的困惑,就像多年前,在上海灘某個深夜打烊的小酒館後巷,對著醉眼朦朧卻眼神清亮的玄真,第一次吐露自己那驚世駭俗的“來歷”秘密一樣。
玄真一直在聽。他不再摩挲任何東西,雙手安靜地交疊放在膝蓋上,手指微微扣著,指節因為用力而有些發白。他臉上那層玩世不恭的面具,如同被溫水浸溼的紙張,正在一點點剝落、褪去,露出下面堅硬、真實、甚至有些冷峻的底色。
那雙總是閃爍著譏誚、醉意或精明算計光芒的眼睛,此刻變得異常深邃、平靜,如同兩口千年古井,清晰地映照出盧潤東話語中每一個沉重的字眼、每一次艱難的喘息、每一段沉默裡蘊含的滔天巨浪。爐火的光在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上跳躍,忽明忽暗,讓他的表情在光影交錯間顯得有些莫測,有些遙遠,彷彿不再是那個嬉笑怒罵的玄真,而是某個從終南山古老傳說中走出來的、洞悉世情的智者。
只有偶爾,當盧潤東提到“文明可能在我們眼前斷流”、“祖宗的東西傳不下去,我們就是罪人”時,他交疊的手指會不易察覺地猛然收緊,手背青筋微微一綻,眼底深處,會掠過一絲如同當年在黃浦江邊說起師父慘死時,那種深徹骨髓的冰冷痛楚與刻骨恨意。
直到盧潤東的最後一個字,帶著疲憊的尾音,消散在重新變得清晰的松濤聲與越發響亮的煮水聲裡,屋內陷入了一片漫長的、幾乎凝滯的寂靜。只有陶壺蓋被蒸汽頂得輕輕跳動,發出有節奏的“咔嗒、咔嗒”聲;爐火中,一塊炭“啪”地爆裂開來,濺起幾點火星,旋即湮滅在灰燼裡。
玄真彷彿從一場深沉的凝思中被驚醒。他緩緩地、極其悠長地吐出一口氣,那氣息穿過胸腔,帶著某種釋然,又彷彿卸下了某種重負。他重新端起自己面前那盞已然涼透的茶,卻沒有喝,只是用雙手的掌心緊緊包裹住粗瓷杯壁,彷彿在汲取那一點點殘存的、微不足道的暖意。他抬起眼,目光重新聚焦在盧潤東臉上。
那目光復雜得難以言喻,裡面有深切的感同身受的理解,有毫不掩飾的同情,有一閃而逝的、對命運弄人的悲憫,但最終沉澱下來的,是一種近乎殘酷的、洞穿一切迷霧的透徹與冷靜。
“瘦猴,” 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像山澗中衝開冰凌的泉水,冷冽而清晰,帶著一種奇異的撫慰力量,“你這問題,問得我……這裡,” 他空出一隻手,輕輕點了點自己的心口,“發悶,發沉,像壓了塊石頭。” 他先說了這麼一句,語氣裡卻沒有抱怨,更像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一個兩人共同承受的重量。
“不過,話說回來,算你沒白跑這一趟,沒白挨這山路的凍。在滬上那幾年,花天酒地是幌子,醉生夢死是表演,三教九流是通道,貧道我這雙招子,” 他用手指點了點自己的眼睛,“可一刻沒閒著,也沒蒙上灰。洋人的報紙、書籍、哲學,翻過幾籮筐;古董行裡的秘聞、珍本、見不得光的交易,聽過一耳朵;豪門的興起驟衰、恩怨情仇,冷眼旁觀過;江湖的血雨腥風、義氣與背叛,更是親身沾過、滾過……見得越多,經歷得越雜,反倒覺得,你這天大地大、彷彿無解的問題,答案說不定就藏在咱們老祖宗那些最樸素、最簡單,也最容易被忽視的道理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