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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4章 “瘦猴”

2026-02-01 作者:鋰鹽黎深

“入鄉隨俗,見人說人話,見鬼嘛……自然唱鬼調。” 他一邊手腕穩定地控制著水流衝擊茶葉的力度和角度,一邊慢悠悠地說,語氣裡帶著理所當然的狡黠與自得,“在滬上那花花世界,你不穿洋裝不打領帶,不曉得兩門斯股票的行情,聽不懂貝多芬肖邦,不在跳舞時講幾句巴黎最新的時裝笑話,誰拿正眼瞧你?誰信你能通陰陽、斷風水、驅邪避禍?生意怎麼做?人脈怎麼鋪?”

他將第一泡茶湯迅速倒入茶海,棄之不用,手法乾淨利落。“回了山,那就得是另一副光景了。總得有點方外人的模樣,仙風道骨談不上,至少得讓人看著……像那麼回事。不然怎麼‘教化’那些虔誠得有點犯傻的香客居士,怎麼打理祖師爺留下的這點快被風雨啃光了的破敗家業?”

他將第二泡橙紅透亮、香氣驟然迸發的茶湯,穩穩地注入一隻素白的粗瓷小盞,推到盧潤東面前的矮几上,茶湯在盞中微微晃動,漾起一圈金邊。然後,他才給自己也斟上一盞,並不急於喝,而是先雙手捧起,湊到鼻端,深深吸了一口氣,眯起眼睛,喉結微動,臉上露出一種純粹而陶醉的神情,彷彿吸吮的不是茶香,而是某種能滌盪靈魂的仙氣。

“正巖‘馬頭巖’的大紅袍,真正的核心山場,一年就那麼幾十斤。託福州‘同慶號’的老朋友,費了好大勁才弄來二兩。比你當年在‘一品香’硬灌我喝的那些摻了水的‘蘇格蘭威士忌’,不知道要高明到哪裡去了。” 他睜開眼,目光清亮地看向盧潤東,“趁熱,嚐嚐。先把你這一身不知從那裡帶來的‘官煞晦氣’和‘愁雲慘霧’往下壓一壓,洗一洗。”

“官煞晦氣?愁雲慘霧?” 盧潤東沒有反駁,只是依言端起那盞熱茶。粗瓷並不細膩,甚至有些糙手,但溫燙透過杯壁直抵掌心,那熱度非常實在,帶著生命感。他沒有立刻喝,而是低下頭,目光似乎落在茶湯上,又似乎穿透了那橙紅明亮的液體,看向某個虛無的深處。茶湯表面,嫋嫋的熱氣不斷升騰、扭曲、變幻著形狀,映著他自己模糊而動盪的倒影。

“不然呢?” 玄真這才抿了一口自己盞中的茶,滾燙的茶湯讓他微微吸氣,旋即發出滿足的、近乎嘆息的聲音。他放下茶盞,身體微微前傾,雙臂撐在膝蓋上,那雙總是氤氳著三分醉意、七分玩世不恭的眼睛,此刻卻像被山泉洗過般,異常銳利、清澈,如同兩枚黑色的水晶,牢牢鎖住盧潤東的臉,似乎要將他每一寸肌肉的細微顫動、眼底每一絲情緒的流轉都看得清清楚楚。

“瘦猴,” 他叫出這個綽號,聲調壓得略低,尾音卻帶著一種獨屬於舊日時光的、粗礪的暖意,“你這眉頭皺的,川字紋深得能跑馬車了。眼神飄的,看我像看個陌生人,看茶又像茶裡有毒。整個人坐在這裡,魂都不知道飄到哪個爪哇島去了。心裡頭揣著的那點事,重得……快把你那本來就不算寬的肩膀,壓塌了。”

他頓了頓,語氣裡的調侃淡去,探究的意味更濃,“說說吧,這兒沒外人,也沒人頭聽。是北邊老毛子的拖拉機、鍊鋼裝置又坐地起價了,逼得你睡不著覺?還是南邊光頭派來的那個姓徐的,或者他手下的蝦兵蟹將,又摸到你家門口,搞了些下作動作,讓你心煩?總不至於是跟若薇弟妹為了雞毛蒜皮拌了嘴,一氣之下跑到我這‘世外桃源’來躲清靜、尋安慰吧?” 他話雖如此說,但眼神分明在說:你知道我清楚,絕不是這些。

“瘦猴”。

這兩個字,像一把藏在記憶最深處的、生了鏽卻依舊鋒利的鑰匙,猝不及防地插進鎖孔,輕輕一擰,“咔噠”一聲,開啟了盧潤東心底某個塵封了許久、連他自己都幾乎忘記存在的密室。那是他前世的名字,“盧壽侯”的諧音,一個帶著舊時代烙印、有些土氣、卻承載著最初身份印記的名字。

這個世界上,只有一個人會這麼叫他,也只有這個人,配這麼叫他。就是眼前這個,當年在上海火車站洶湧的人潮中,一眼看破那幾個“捲包會”騙子設下的精巧圈套,在那個“領頭羊”即將把自己身上最後一點本錢連同信任一併捲走的關鍵時刻,用一句夾雜著生硬滬語和地道關中俚語的喝罵,如同冷水潑油鍋,瞬間炸開僵局,將他從懵懂和即將降臨的傾家蕩產中硬生生拽出來的“騙子”——或者說,那個穿著不合體舊西裝、頭髮油膩、眼神卻像孤狼般警惕而憤世的年輕道士。

一頓劣酒,幾碟小菜,在火車站附近嘈雜油膩的小飯館裡,兩個同樣身處異鄉、滿心迷茫、卻又莫名覺得對方“對路”的年輕人,從互相提防試探,到掏心掏肺。一個,是靈魂來自未來、對此世充滿疏離與探尋、試圖尋找某種出路和意義的“歸來者”;另一個,是身負血海師仇、在十里洋場最光怪陸離也最冷酷無情的邊緣地帶掙扎求存、內心卻埋藏著重建祖庭執念的“復仇鬼”。奇妙的緣分,或者說,是某種更深層的、對“真實”的渴求與識別,讓他們成了莫逆之交,成了可以託付性命和秘密的兄弟。

那些年,玄真拉著他,出入“百樂門”、“仙樂斯”、“大都會”,美其名曰“勘破紅塵永珍,方能廣結善緣,於聲色犬馬中見眾生百態,於酒池肉林裡悟生意真經”。

燈紅酒綠,衣香鬢影,爵士樂慵懶,葡萄酒猩紅。錢,自然大半是“瘦猴”這個彷彿突然開了天眼、做起西藥和原料生意風生水起的新貴掏的。但盧潤東心裡清楚,玄真表面那套貪財好色、玩世不恭、遊戲人間的做派,不過是一層塗抹得厚厚的保護色,一劑麻醉內心劇痛的劣質酒精。

他師父,那位真正清修苦行的老道長,帶著年僅十二的他,千里迢迢從終南山來到上海,本是為了尋訪幾位早年下山、據說已在滬上立足的故交,化得善緣,重修那已在風雨兵燹中凋敝不堪的重陽宮祖庭。

然而,就在日本租界的一條僻靜里弄,師父莫名其妙與幾個巡查的日本憲兵發生衝突,被活活打死,屍體被扔進黃浦江,數日後才在爛泥碼頭找到,已然面目全非。

少年玄真一夜之間,失去了如父的師父,失去了所有的依靠和溫暖,心裡被硬生生鑿開一個血洞,填進去的是冰冷刻骨的仇恨,同時也被迫扛起那座名為“重建祖庭”的沉重石山。他留在上海,像個幽靈,遊走在三教九流之間。

看風水、算命、驅邪、甚至幫人處理一些見不得光的“麻煩”……他用盡一切手段生存,同時也像蜘蛛結網般,暗中編織著自己的情報網路,搜尋著與師父之死相關的蛛絲馬跡,更為了一分一厘地攢下那重建宮觀所需的鉅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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