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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9章 信仰的具現

2026-02-01 作者:鋰鹽黎深

爐火的光映在粗陶茶碗的釉面上,反射出幾點微弱而跳動的光斑。外患的陰影如冰冷的潮水漫過心頭,讓先前關於文明、生存、性別的種種思辨,都蒙上了一層現實的嚴峻色彩。在沉默中,一個更根本的問題浮現出來:當炮火撕裂天空,當犧牲成為日常,當飢餓與恐懼如影隨形,是甚麼力量,能讓千千萬萬個普通的、甚至曾是麻木的“人”,堅持戰鬥,堅持希望,堅持去書寫那個或許永遠無法完美的“人”字?

盧潤東將已經冰冷的茶碗放在桌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碗沿粗糙的缺口,彷彿在觸控某種無形的脈絡。他緩緩開口,聲音帶著徹夜未眠的沙啞,卻又異常清晰:

“靠利益嗎?打土豪,分田地,讓耕者有其田,讓工人有工做,生活得到改善,這當然能吸引人,凝聚人。但利益是會變的。更優厚的利益誘惑可能到來,艱難困苦可能消磨最初的熱情,當犧牲遠大於眼前所得時,利益的算計就會動搖。靠恐懼嗎?嚴明的軍紀,無情的肅反,對叛變者的嚴厲懲處,能在一定程度上約束行為。但恐懼催生的是麻木、是隱瞞、是陽奉陰違,甚至在壓力達到極限時,會引爆更危險的背叛。靠親情鄉情?血緣和地緣的紐帶確實有天然的凝聚力,‘保家’常常是‘衛國’最直接的動力。但這格局終究有限,難以抵禦大規模、長時期的浩劫,也難以昇華出更高遠的目標。”

他抬起頭,目光像探照燈一樣掃過眾人疲憊卻專注的臉:“那麼,在利益、恐懼、親情之上,還有甚麼?是甚麼能讓一個目不識丁的農民,為了保護不是自己家鄉的村莊而獻出生命?是甚麼能讓一個剛剛擺脫童養媳命運的女子,在危險的戰地醫院裡日夜不休?是甚麼能讓一群衣衫襤褸的戰士,在裝備懸殊的情況下死戰不退?我想,那應該是一種……信仰。”

“信仰。” 任培國輕聲重複這個詞,鏡片後的眼睛亮了起來,彷彿這個詞本身就能帶來熱量,“一種超越個人得失、家庭禍福、甚至眼前生死禍福的崇高信仰。相信我們所從事的事業,不僅僅是求一口飯吃、一塊地種,而是正義的,是符合歷史前進方向的,是為了創造一個徹底消滅人剝削人、人壓迫人,讓每一個‘人’都能獲得自由全面發展機會的新世界。這種信仰,不是對虛無神靈的跪拜,而是對一種可能更好的未來社會圖景的堅信,以及為實現它而奮鬥的堅定意志。它能給人不可思議的勇氣、韌性和犧牲精神。”

鄧總緩緩點頭,他的思路總是能將最抽象的概念拉回堅實的地面:“但光有對未來社會的抽象信仰還不夠,容易變成空中樓閣,或者被曲解成另一種形式的‘迷信’。這種信仰必須和我們腳下的土地、身邊的同胞、每日的生活、切身的感受緊密相連,有溫度,有觸感。要讓大家明白,信仰不是寺廟裡的泥塑木雕,而是體現在‘打倒了欺壓咱多年的王扒皮,咱們能自己當家做主’的揚眉吐氣裡;體現在‘上了夜校,終於能看懂孩子來信,能給前線丈夫寫句話’的希望裡;體現在‘官兵平等,連長和士兵吃一樣的伙食,負傷了首長親自抬擔架’的尊嚴裡;體現在‘婦女能上臺說話、能當幹部,不再只是生孩子的工具’的進步裡。是這些一點一滴、看得見摸得著的變化,讓那個宏大的信仰變得可親、可信、可追隨。信仰因這些具體的美好而有了溫度,而這些具體的美好,又因信仰的照耀而獲得了超越個體的意義。”

羅亦農深以為然,結合他主政一方的實踐經驗說道:“這就是為甚麼在我們的工作中,既要旗幟鮮明地宣傳‘共產主義’的遠大理想,給人們一個終極的奮鬥目標和高尚的精神歸宿;又要大張旗鼓地講‘抗日救國’的民族大義,激發最廣泛的愛國熱情和危機意識;同時,還要紮紮實實地抓好‘辦好咱們的合作社,讓明年家家有餘糧’、‘辦好村小學,讓娃娃們都念上書’、‘修好這段水渠,解決春灌難題’這些具體的目標。把那個看似高遠縹緲的宏大信仰,分解成一個個可以感知、可以參與、可以實現的階段性目標。讓群眾在實現這些具體目標的過程中,親身感受到改變的力量,體驗到集體的溫暖,看到未來的希望,從而一步步地,從相信‘這件事能成’,到相信‘這幫人能幹成事’,最終內化為‘這個主義、這個道路是對的’的堅定信念。這是一個潛移默化、層層遞進的認同過程。”

聶總從軍事角度補充,語氣沉穩有力:“軍隊尤其如此,也尤其關鍵。革命軍隊不能只是一支知道‘為誰打仗’的武裝,更必須是一支深刻理解‘為何而戰’的隊伍。軍隊的政治工作,從某種意義上說,就是信仰的‘造血幹細胞’和‘輸送管道’。透過訴苦運動,讓戰士明白舊社會如何將‘人’字寫歪,激發階級覺悟;透過立功創模,樹立為信仰、為人民而戰的英雄榜樣;透過嚴明的群眾紀律和軍民一家親的教育,將‘為人民服務’的宗旨融入日常行為;透過形勢教育和革命理想教育,將眼前的戰鬥與長遠的解放事業聯絡起來。把‘保家衛國’、‘為人民求解放’的信仰,不是透過枯燥的說教,而是透過這些鮮活的方式,一點一滴地融入戰士的血脈,變成一種近乎本能的反應和不可動搖的意志。”

陳賡聽著,臉上露出一種混合著感慨和恍然的神情。他抓起碗想喝酒,發現早已空了,只好放下,粗聲說:“有時候,在戰場上,看著那些入伍前可能是木訥的莊稼漢、或是街頭的流浪兒,為了守住一個陣地、保護一村老鄉,明明知道衝上去就是死,還是紅著眼睛吼著往上衝……那時候我就想,他們心裡頭,肯定覺著有甚麼東西,比自個兒那條命還重要,還金貴。那東西,看不見摸不著,但真他孃的有勁兒!大概……就是咱們這個‘信仰’具現吧。”

盧潤東專注地聽著每個人的發言,目光在跳動的爐火和眾人的面孔之間遊移。等陳賡說完,他沉默了片刻,才開口,語氣變得深沉而略帶探尋:“大家說得都很好。信仰需要根基,需要溫度,需要與實踐結合,需要注入血脈。但是,我們的這份信仰,是外來的理論與我們苦難現實的結合所催生的。它要想在這片有著五千年獨特文明記憶的土地上真正紮根、開花、結果,生生不息,就不能僅僅作為外來的‘真理’而被接受,它必須與我們文明血脈深處那些最優秀的基因產生共鳴,獲得一種文化意義上的‘認親’和‘傳承’。”

他稍微坐直身體,彷彿在梳理一條古老的河流:“我們中華文明的核心精神裡,有沒有與‘為絕大多數人謀解放、謀幸福’的信仰相通的東西?我看是有的。‘大道之行也,天下為公’,這是對公平正義社會的古老憧憬;‘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這是樸素的民本思想;‘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這是永不屈服的奮鬥精神;‘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這是獨立人格和浩然正氣;‘生,亦我所欲也;義,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捨生而取義者也’,這是超越生死的價值追求;‘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這是推己及人的仁愛胸懷……這些流淌在我們文化血液裡的精神因子,是不是可以被喚醒、被啟用、被賦予新的時代內涵,成為我們共產主義信仰在這片土地上最深厚、最親切的文化底蘊和精神滋養?讓這份信仰,不僅有著科學的邏輯和現實的力量,更有著我們民族自己的精神面孔和情感溫度?”

這個問題丟擲來,讓眾人的思考又進入了一個新的層面。這不僅關乎現實的凝聚力,更關乎一種新文明何以可能的精神源流問題。屋內再次陷入沉默,但這一次的沉默,不是沉重,而是帶著一種深沉的探尋意味。古老的文明智慧與現代的革命信仰,在這冬夜的關中小院裡,進行著一場無聲而深刻的對話。

窗外,漆黑的天幕邊緣,似乎滲出了一絲極其微弱的、幾乎難以察覺的灰白。長夜將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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