爐火因新炭的加入而重新旺盛起來,跳躍的光影在每個人臉上明滅不定。沉重的現實壓力讓氣氛有些凝滯。盧潤東的目光無意中落在炕角——那裡疊放著幾本聚村新編的初級識字課本,封面是粗糙的白紙,印著速寫的工農形象。他忽然想起白天在村裡看到的場景。
“今天早起,我在村口老槐樹下,看到幾個女娃子在玩‘上學堂’。” 盧潤東的聲音打破了沉寂,帶著一種複雜的情緒,“大概七八歲年紀,臉上凍得紅撲撲的,用樹枝在雪地上劃字,一個稍大點的女孩當‘先生’,教另外幾個念‘人、手、口、刀、牛、羊’……念得很認真,眼睛亮晶晶的。她們看見我,有點害羞,跑開了,但那個‘小先生’跑開前,還回頭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有渴望,也有點怯生生的探詢。”
他頓了頓,彷彿那眼神仍烙在他腦海裡:“就是那個眼神,讓我又想起咱們剛才說的,‘人’字裡最該加粗、扶正,卻往往被壓得最彎的那一筆——屬於女性的那一筆!一個民族的脊樑,不能只靠一半人來撐!母親若愚昧麻木,後代如何聰慧明理?妻子若壓抑痛苦,家庭怎能和睦安寧?女性若無望無力,整個社會必然死氣沉沉,缺乏柔軟的韌性和創造的活力!咱們的檔案裡、口號裡,寫了‘男女平等’,但在無數家庭的炕頭上、飯桌邊,在無數人的心底深處,那杆衡量‘人’的價值的天平,從來就沒真正平過!”
任培國摘下眼鏡,用力揉了揉鼻樑,語氣沉重:“潤東同志看到的不是偶然。教育廳最新的統計,即使在咱們控制最好、條件相對優越的核心聚村,女童的入學率也普遍比男童低兩到三成。家長的理由千篇一律:‘女娃子嘛,認得幾個字,會寫自己名字,會算個簡單賬目就夠了,讀那麼多書做啥?早晚是別人家的人。’‘家裡活計多,女娃子手巧,幫著做鞋襪、縫補、帶弟妹,比上學實在。’ 更深的,是一種近乎本能的成見:覺得女性在智力、能力、甚至體力上,天生就不如男性,讀書是浪費,做大事更是妄想。這種刻在骨子裡的偏見,比任何有形的障礙都更難破除。有些東西得泡在時間的長河裡去沖刷,一兩代人不容易徹底解決諸如此類的問題,咱們得發揚愚公移山的精神,一代接著一代人努力的去解決這些問題……”
屋裡一陣沉默,只能聽見沉重的呼吸聲與炭火燃燒時的‘噼啪’聲。
羅亦農見此,端起茶杯一飲而盡後接茬說著,語氣中帶著對自己工作領域的反思,也帶著對妻子李文宜工作的理解與支援:“我在這方面感觸也很深。文宜在婦女聯合會工作,阻力無處不在。一些男同志,包括我們的一些幹部,表面上支援婦女解放,喊口號比誰都響,但內心深處,要麼輕視,覺得婦女工作就是‘婆婆媽媽’,要麼僅僅把婦女當成可以動員的勞力、穩定後方的因素,甚至是激勵男子上前線的‘獎品’或‘牽掛’,而不是把她們看作擁有獨立人格、平等權利、可以並且應當參與所有社會事務的革命主體。培養一個女幹部,她往往需要付出比男同志多幾倍的努力,去證明自己,去克服異樣的眼光和非議。很多時候,她們做得很好,但晉升、承擔更重要責任的機會,卻少得多。”
鄧總將菸蒂在碗沿上按熄,發出輕微的滋滋聲,他的思路總是帶著強烈的務實色彩:“所以,必須雙管齊下,甚至多管齊下。都說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築。儘管我們在聚村與農村合作社的章程裡,白紙黑字寫明瞭,婦女兒童同樣享有土地股權、分紅權,同工同酬。嚴格禁止溺殺女嬰、買賣婦女、童養媳,對家庭暴力要明確懲處措施。工廠招工,不僅要吸納女工,還要配套建立哺乳室、託兒所,解決她們的後顧之憂。但是在基層執行起來難度很大,所以我們法律保障要硬起來,儘快頒佈專門法令,並且要宣傳到位,執行到位。先讓女性在經濟上能獨立,不依附於父兄或丈夫;在法律上有明確的保護傘,知道受欺負了有地方說理、有人管。腰桿子有了起碼的支撐,才能慢慢學著挺直。”
聶總坐姿筆挺,從軍隊建設的角度提出看法:“軍隊和軍工系統,可以也應當成為移風易俗的先鋒和示範。多吸收有文化的女性進入衛生隊、通訊班、文工團,甚至是軍工部門的質檢、統計、設計崗位。要大張旗鼓地表彰那些在戰鬥救護、情報傳遞、武器生產中出現的有功績、有技術的女性模範。讓全社會都看到,女性不僅能頂半邊天,在許多需要細心、耐心、專業知識和勇氣的領域,她們可以做得非常出色,甚至比男性更出色。這比單純講道理更有說服力。”
羅亦農一直皺著眉頭聽著,他並非不理解,只是覺得這事情千頭萬緒,阻力重重,讓人憋悶。他灌了口涼茶,粗聲道:“理是這麼個理,誰不知道女人也是人,該平等?可……幾千年傳下來的老規矩,老想法,就像這關中的黃土,厚得挖不透!我有個甘肅的助理,村裡聽說咱們這邊提倡婦女識字、出來做事,好些老頭老太太背後罵咧,說這是‘傷風敗俗’,‘亂了綱常’,‘女人拋頭露面成何體統’。還有些男人,打老婆打慣了,你說他,他還振振有詞:‘我自家的婆娘,管教管教,天王老子也管不著!’ 難,真他孃的難!”
盧潤東看著羅亦農,眼神中沒有責怪,只有更深沉的堅定:“難,就不做了嗎?老羅,正因為難,才必須做,而且要堅持不懈地做!這不僅僅是解放女性,這更是解放我們整個民族被壓抑了數千年的巨大潛能!解放母親,就是解放下一代;解放妻子姐妹,就是解放家庭和社會的一半創造力!”
他的語氣激動起來:“我們要大力宣傳,從古至今,我們民族不乏傑出的女性!花木蘭代父從軍,梁紅玉擊鼓戰金山,李清照的詞千古傳唱,黃道婆革新紡織技術……在我們隊伍裡、工作中無數默默奉獻的優秀女性,她們用行動證明了女性的力量和價值。我們要把‘女效能定半邊天’這句話,不僅僅當成一句動員口號,而要把它變成一種深入人心的社會共識,一種新的、健康的文化基因!”
陳賡稍微平復了一下心情,接著說道:“對!這需要從最細微處著手做起。從家庭內部,丈夫尊重妻子的意見,父親疼愛女兒、支援女兒讀書開始;從學校課堂,老師鼓勵女孩大膽發言、追求知識開始;從工作場合,領導給予女性平等的競爭機會和信任開始;從社會輿論,讚揚那些自立自強、有貢獻的女性,批評那些歧視、壓迫女性的言行開始……一點一滴,日積月累,就像滴水穿石。我們要重塑的,不僅僅是女性的那一筆,更是整個‘人’字的結構和氣象。讓支撐的那一撇更加懂得尊重與協作,讓被支撐的那一捺真正獲得獨立與舒展的力量,最終,讓這個‘人’字,因為兩筆同樣有力、同樣挺拔、互相成就,而真正頂天立地!”
陳賡的話語在屋內迴盪,帶著一種理想主義的光輝和不容置疑的決心。任培國聽得連連點頭,鏡片後的眼睛閃著光。盧潤東若有所思,彷彿在規劃具體的落實步驟。聶總神情肅然,顯然在思考如何在軍隊系統中推動。而鄧總則已經掏出小本子,飛快地記錄著要點。
羅亦農愣愣地看著盧潤東,又看了看其他幾人,忽然端起碗,把裡面剩的涼茶一飲而盡,抹了把嘴,悶聲道:“得,聽你們的!以後我老羅見了欺負女人的,就先跟他講講‘人’字怎麼寫!” 這話說得直白,卻透著一種樸素的認同和決心。
眾人不由得都笑了起來,先前沉重的氣氛為之一鬆。但每個人心裡都明白,盧潤東所描繪的這條路,遠比打贏一場戰役、建設一個工廠要漫長和艱難得多。它需要耐心,需要智慧,需要一代人甚至幾代人不懈的努力。
李若薇不知何時站在了門外,手裡端著個托盤,上面是幾碗剛煮好的、熱氣騰騰的醪糟雞蛋。她靜靜地聽著,臉上帶著溫柔而堅定的笑容。她沒有進來打擾,只是將托盤遞給郝老歪,放在外間的桌上,輕輕地笑著掩上了門。
屋內,關於“人”字的書寫,關於另一半天空的探討,還在繼續,但似乎多了些溫暖而堅定的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