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茶入喉,略帶苦澀,卻有效地驅散了不斷上湧的濃重睡意和酒精帶來的眩暈。窗外的風似乎小了些,但寒意卻透過窗欞縫隙絲絲滲入,提醒著人們這仍是嚴冬,且危機四伏。
盧潤東捧著溫熱的茶碗,目光卻像是穿透了牆壁,在檢視著他們親手搭建起來的龐然大物。他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盤點家底般的清晰與沉重:
“咱們關起門來說話。折騰了這幾年,從無到有,從點到面,手裡總算攢下些東西了。軍事上,七個集團軍的架子算是搭起來了,攏共幾十萬條槍,各式炮火自己產的,外面買的,加上原西北、晉綏、東北三家選下來的,也基本都裝備到每個連。飛機自己造的,從東北撤來的,加上從意、法、英、美買的,拼拼湊湊,能飛的也有六百多架,雖然型號雜得像古董鋪子。軍艦,英國佬那支航母艦隊還在緬甸單兌港磨合,加上張大帥留下、開過去的舊艦,海防總算不是一片空白。這是咱們的‘硬筋骨’,是能讓咱們的‘人’字不被輕易擦掉、敢於寫大一點的底氣。”
聶總微微頷首,接過話頭,語氣是一貫的冷靜務實:“潤東同志說的是骨架。但這骨架還嫩,筋肉也遠未豐滿。首先是不勻稱。軍工這一塊,閻老西留下的太原兵工廠底子不錯,我們自己的咸陽、耀州、西安幾個新廠也初步投產,但高階裝置、特種鋼材、化工原料,超過一半還得從西方國家買,或者用藥品去換。一旦海運被切斷,或者人家卡脖子,很多生產線就得停工。這是命門之一。”
他頓了頓,繼續道:“軍隊數量上來了,但整訓遠未完成。各部隊來源複雜,有咱們的基幹,有東北軍、西北軍整編的,還有大量新入伍的農民。戰術思想、指揮體系、後勤標準,都需要時間統一磨合。現在更像一群有組織的‘悍勇’,離真正的‘鋼鐵雄師’還有距離。聚村體系是我們的根基,但發展不平衡。甘陝晉綏這些腹地,聚村組織嚴密,動員能力強。但靠近熱察前線,或者冀魯豫交界敵頑勢力滲透區的聚村,鞏固程度就差很多,有些甚至兩面應付,人心浮動。這‘筋骨’的末梢神經,還不夠敏銳強健。”
鄧總掐滅了不知第幾支菸,眉頭緊鎖,從另一個維度補充道:“經濟上的隱患,不比軍事小。三期藥廠是咱們的現金牛,青黴素那五種藥品,全世界都搶著要,利潤豐厚。但產業太單一,風險集中。而且,藥品生產本身也部分依賴進口的化工原料和潔淨實驗室。外貿更是如此,看起來紅火,機器裝置、特種鋼材、甚至糧食棉花都在進,但主動權很大程度上捏在別人手裡。國際市場上,英國佬、美國佬翻臉比翻書還快。金融那邊,子良和玉德在美國股市、債市裡翻騰,看似賺得盆滿缽滿,可那是在人家地盤上,用的是人家的規則,底下暗流洶湧,一個不好就是滅頂之災。咱們內部,重工業剛起步,輕工業缺口巨大,很多日用品還得靠外面運進來或者用農產品去換。農業嘛,有了新種子和一點化肥,抗災能力是強了點,但基本上還是靠天吃飯,一場大旱或者蝗災,就能打回原形。這‘筋骨’裡面,有先天不足的‘軟骨病’,也有高速擴張帶來的‘暗傷’和‘虛火’。”
羅亦農輕輕嘆了口氣,手指無意識地敲著炕桌,他的擔憂更側重於“人”的層面:“榮臻和小平說的是‘物’的隱患。我這頭,感覺最大的隱痛,還是在‘人’。聚村和政權體系擴張太快,幹部隊伍像滾雪球一樣膨脹。熱情高漲、吃苦耐勞的不少,但思想覺悟真正過硬、政策水平高、又能聯絡群眾的,還是稀缺。更多的是懵懵懂懂跟著走,或者帶著舊衙門習氣、甚至投機心理進來的。群眾確實動員起來了,分到了田,加入了合作社,但很多人對‘新社會’的理解,還停留在‘不交租、不捱餓’的層面,對‘民主’‘平等’‘國家’這些概念,模糊得很。舊的勢力——那些被打倒卻未清除乾淨的惡勢力,還有城鄉的流氓無產者,像地下的暗流,從未停止活動。他們在基層,尤其在那些我們控制力較弱的鄉村角落,影響力依然不小,一有風吹草動就可能冒頭。這些,是依附在我們新生‘筋骨’上的‘溼氣’和‘瘀堵’,不清除乾淨,遲早會引發‘痺症’甚至‘癰疽’。”
任培國摘下眼鏡,用衣角擦拭著,鏡片後的眼睛帶著深深的憂慮:“教育和醫療的短缺,是另一重切膚之痛。參加聚村的百姓,基本都吃到了我們的政策紅利,即便心裡不情願女孩上學也因為聚村時的硬性規定,讓孩子上了學。可我們聚村之外普及簡化字和拼音,辦夜校,紅育班,但能進入正規小學的孩子,十成裡不到三成,中學更是寥寥。要是沒有聚村裡這數百萬的學子支撐,咱們建立的那麼多所大學,只能算是搭起來的空架子。這方面咱們得想辦法整合一番,不能眼看著在咱們管轄的區域內還有這些個頑疾。多少聰明的農家子弟,就因為家裡沒有參加聚村,沒法讀書而被埋沒。醫療更是如此,聚村仍沒有延伸到的廣大鄉村角落,仍舊缺醫少藥,生病靠扛、靠巫婆神漢仍是常態。這直接影響到‘人’的質量,影響到下一代能否寫出更健壯、更智慧的‘人’字。還有潤東同志反覆提及的女性地位問題。政策法令有了,但實際改變緩慢得像蝸牛。童養媳、纏足殘餘在偏僻山區時有發現;家庭內部,打罵虐待妻子、輕視女兒、溺斃女嬰仍是普遍現象;女性參政議政的比例低得可憐。這些,都是我們宏偉的‘人’字工程裡,明顯乏力甚至扭曲的‘筆畫’。缺了有認知的女性,這個“人”字到底還能不能寫好都是個問題!”
陳賡一直悶頭聽著,越聽臉色越沉,聽到這裡,忍不住一拳捶在炕桌上,碗碟都跳了一下:“他孃的!這麼一說,咱們這屋裡暖烘烘的,外頭卻是四面漏風!軟的硬的,明的暗的,全是窟窿!照我說,對那些暗中使壞、散佈謠言、破壞聚村的地主壞蛋、會道門頭子,就不能手軟!別的地方主次矛盾拎清楚,但是甘陝晉綏地區得對這些遺毒清理清理了。大戰將至,後方必須穩定,不行該清掃的清掃,抓一批,辦一批!我就不信還會這樣下去!對咱們隊伍裡那些混日子的、耍滑頭的、甚至手腳不乾淨的,也得下狠心清理!不把這些‘溼氣瘀堵’鏟了,筋骨再硬也使不上勁!”
盧潤東伸手,按住了陳賡因為激動而微微發抖的拳頭。他的手很穩,聲音也沉靜下來:“老陳,你的心情我懂。猛藥需用,該下重手時決不能猶豫。但光靠猛藥,治標不治本。清理一批,可能暫時震懾,但產生‘溼氣瘀堵’的土壤還在,還會長出新的來。更重要的是,不能因為清理而傷了元氣,寒了真正基本群眾的心。”
他環視眾人,目光灼灼:“我們現在,就像一個正在快速發育成長的少年。筋骨要鍛鍊,要變得粗壯,營養要跟上,要全面均衡,這是根本。但同時,不良的生活習慣、思想上的贅肉、體內的寄生蟲,也要堅決糾正和驅除。這需要一套組合拳:猛藥祛其標,溫補固其本,疏導通其絡。最關鍵的是,要營造一個能讓百姓健康茁壯、穩定成長,讓歪風邪氣無處藏身的‘內在環境’。這個環境,就是清明公正的政治風氣,就是積極向上的社會風氣,歸根結底,就是千千萬萬人心中的那桿秤——‘人心’。人心聚了,風氣正了,‘筋骨’才能真正強健有力,‘瘀堵’才能從根本上消除。”
屋內一片沉寂。聶總緩緩點頭,鄧總陷入沉思,羅亦農和任培國對視一眼,都看到彼此眼中的凝重與認同。陳賡喘了幾口粗氣,也慢慢平靜下來,只是眼神依舊鋒利如刀。
郝老歪躡手躡腳進來,給爐子添上最後幾塊炭。火光猛地一竄,將眾人臉上那混合著憂慮、決心與疲憊的神情,映照得清清楚楚。屋外,萬籟俱寂,正是黎明前最黑暗、最寒冷的時刻。但屋內的這些人知道,他們必須挺過去,也必須找到辦法,讓這片土地上更多的人,能一起挺過去,並把那個屬於他們的“人”字,繼續寫下去,寫得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