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295章 舊與新

2026-02-01 作者:鋰鹽黎深

椒鹽排骨的酥香在舌尖化開,帶著微微的麻意,刺激著被酒精和深談弄得有些麻木的味蕾。盧潤東嚼著排骨肉,目光落在碗裡還剩小半的金黃小米粥上,熱氣早已散盡,凝了一層薄薄的“粥皮”。

他用筷子輕輕撥弄了一下那層粥皮,開口道:“看這碗粥。最實在不過的東西。太陽照,雨水淋,土地肥,種子好,農人辛苦,才能長出這幾粒小米。有了它,人才有力氣,才能寫出‘人’字的第一筆——那一豎。沒有這一豎,一切免談。火,把生米煮成熟飯,帶來溫暖,驅散野獸,讓人能圍著火堆聚集,說話,傳承。這‘火’,讓那一豎變得更加堅實,也讓‘人’字開始有了聚攏成形的可能。”

他放下筷子,手指再次在桌上虛畫:“幾千年來,這片土地上絕大多數的人,畢生的精力和智慧,幾乎都耗在了夯實這條‘生存之基’上。年景好時,勉強把這條豎線畫得垂直一些;遇到天災人禍,這條線就歪斜、斷裂,人也就隨之倒下,成為餓殍,成為流民。能始終把這條線畫得平穩厚實的,太少太少了。所以,咱們聚村,搞水利抗旱排澇,推廣高產耐寒的種子,想辦法弄化肥,甚至不惜重金買那些抽水機,說到底,首要目標就是要把千千萬萬人腳下的這條‘生存之線’,打得牢牢的,抬得高高的!讓人不必再把全部生命都耗費在僅僅為了‘不趴下’這件事上。”

“在未來,我們還要建更多的工廠和完善的工業體系,建立獨屬於我們自己的科學體系,需要更大數量級的工人階級和科學家。可人從哪裡來?從學校當中來,從教育中來!只有紮緊國防圍欄,保護人口基數,改善生存基礎,提高生育能力,擴大教育面積,提高婦女教育。隨著一代又一代人的艱苦奮鬥,當有一天中華兒女的總體量達到一定高度時,量變必然引起質變,人口素質的提升自然水到渠成。”

陳賡用力點頭,介面道:“對!這就好比練武扎馬步,下盤不穩,甚麼樣式的花架子都是白扯!咱們讓老百姓吃飽肚子,身上有勁兒,腰桿才能試著挺一挺!護村隊為啥戰鬥力還行?除了思想教育,頓頓能見著葷腥,糧食管飽,這是硬道理!”

聶總神情嚴肅地補充:“潤東同志說的紮緊國防圍欄就如同那個“火”字。軍事防禦,保境安民,同樣是這條‘生存之基’不可或缺的部分。沒有安全,一切生產建設的成果都可能被掠奪、被摧毀。日本人為甚麼敢虎視眈眈?蘇聯為甚麼時而親近時而施壓?就是因為他們判斷,我們的這條‘安全線’還不夠穩固,有機可乘。我們必須把護村隊練成真正的鋼鐵長城,讓任何外敵都不敢輕易折斷我們這條底線。”

任培國推了推眼鏡,將話題引向更深處:“但是,人之所以為人,區別於禽獸,絕不僅僅在於這條‘生存之基’畫得有多穩、多厚。吃飽了,穿暖了,安全了,然後呢?” 他的目光變得悠遠,“然後就會有歸屬的渴望——我是誰家的人?哪個村的?哪地方的人?做甚麼營生的?進而,會有被尊重的需求——希望自己的勞動有價值,人格被平等對待。再往上,會有求知的需求——想知道天為甚麼藍,地為甚麼厚,想知道山那邊的世界;會有審美的需求——喜歡聽戲、看畫、讀詩,把生活過出點滋味;會有創造的需求——做出更巧的農具,編出更動人的故事,甚至探索未知的規律。這些,就是‘人’字那一撇一捺向上展開的部分——‘精神之翼’。文化、藝術、科學、信仰、理想,都從這對翅膀裡生長出來。一個只有厚重豎線而沒有向上翅膀的‘人’字,是匍匐的,是未完成的,甚至可能重新退回矇昧。”

鄧總吸了口煙,緩緩吐出,在油燈的光暈裡形成一團變幻的霧:“我們現在面臨的複雜局面就在這裡。很大一部分人,他們的‘生存之線’依然脆弱不堪,在溫飽線上掙扎,根本談不上展開‘精神之翼’。而少數得益於咱們政策,初步站穩了腳跟的人,他們的‘翅膀’可能被舊文化的沉重泥沙壓著,飛不起來;或者,在缺乏引導的情況下,飛向了錯誤的方向——比如追求個人享樂、攀比財富,甚至重新沉迷於賭博、迷信、宗族械鬥這些舊的、有害的‘精神刺激’。咱們的掃盲夜校、紅育班、正在籌辦的中小學、大學,還有那些文藝宣傳隊、報紙廣播,說到底,就是在做兩件事:一是幫更多人把‘生存之線’夯得更實;二是努力為更多人,塑造健康、有力、向上的‘精神之翼’,教他們識字明理,開闊眼界,樹立新的道德標準和人生理想。”

羅亦農接過話頭,語氣帶著工作中的深切體會:“這涉及到最現實的資源分配難題。咱們的物力、財力、人力就這麼多,好比一鍋水,多少用來澆灌夯實‘生存之基’的禾苗,多少用來培育長出‘精神之翼’的嫩芽?二者又該如何有效結合,相互促進?比如,辦夜校掃盲,既教識字算數,又傳播革命道理和科學常識,這就是很好的結合點。但像辦正規大學、建圖書館、搞大型文藝創作,這些投入大、見效慢的‘翅膀工程’,在當下嚴峻的形勢下,該如何權衡其緊迫性?常常讓我們躊躇再三。”

盧潤東沉默片刻,聲音低沉下來:“我最擔心的,是兩種偏向。一種是‘生存之線’尚在風雨飄搖中,就空談高遠的‘精神之翼’,那會脫離群眾,變成知識分子的一廂情願,是空中樓閣。另一種,是當‘生存之線’初步穩固後,我們就滿足於此,忘了或者輕視了‘精神之翼’的鍛造。讓人僅僅停留在‘吃飽穿暖’的動物性滿足層面,那樣的話,人很容易因為精神世界的空虛、迷茫,而被舊的、腐朽的‘翅膀’重新捕獲,甚至滋養出新的、更隱蔽的毒素。我聽到彙報,有些較早成立的聚村,糧食增產了,合作社分紅了,可過年時賭博之風又起,為一點田埂水源又鬧宗族矛盾,這就是警報!說明我們的‘精神塑造’工作,遠遠沒有跟上物質條件的改善。”

聶總深有同感:“軍隊在這方面體會更深。我們不僅要教戰士軍事技能,更要花大力氣進行政治教育,講清為誰打仗、為何而戰,培養革命英雄主義和集體主義精神。一支只知道打仗而不知為何而戰的軍隊,是危險的,也是沒有持久戰鬥力的。必須讓戰士們的‘精神之翼’足夠強壯,才能承載他們在殘酷戰爭中的犧牲與堅持。”

話題再次回到“人”的根本上,但這一次,是從生存與精神、物質與意識、基礎與昇華的辯證角度切入的。每個人面前似乎都浮現出一個動態的“人”字:那條豎線在泥土與汗水中不斷被夯實、抬升,而那一撇一捺,則在這基礎之上,艱難地、卻又倔強地嘗試向上舒展,渴望觸控更廣闊的天空。

夜更深了,但思想的火光,卻映照得這間堂屋彷彿通明。郝老歪又續上了熱茶,粗陶茶碗裡,茶葉舒展開來,宛如微型的、生機勃勃的翅膀。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