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肉炒粉條的濃油赤醬和鍋氣暫時驅散了“人”字帶來的沉重。羅亦農夾了一筷子粉條,忽然想起甚麼似的,說道:“年前跟子良通電報,說起紐約的股票市場,那真叫一個瞬息萬變。還有上次去武功,看了德國人幫忙設計的機械廠,流水線一開,零件一個個過去,效率比過去的那些老作坊不知高了多少。有些東西,還真是不服不行。”
陳賡正咬著一塊肥瘦相間的臘肉,聞言從鼻子裡哼了一聲,含混道:“洋鬼子那套,冷冰冰的,機器是快了,可人成了機器上的一個釘兒,有甚麼意思?咱們中國人講究人情味兒,講個‘心裡熱乎’。” 他嚥下肉,又灌了口酒,“你看咱們聚村,鄰里互助,幹部幫群眾,軍民魚水情,這才叫過日子!”
“陳賡同志講人情,亦農同志講效率,” 任弼時用筷子輕輕點了點桌面,微笑道,“這恐怕就是兩種文明看待‘人’的起點差異了。”
話題被順勢引到了這裡。爐火噼啪一聲,爆出個火星。
盧潤東放下筷子,用布巾擦了擦手,緩緩道:“陳賡說得不全錯,亦農看到的也是事實。西方所謂的那套文明體系,講究的是個人、個性。過分強調個體和理性,容易把人‘物化’,變成經濟資料、勞動工具、法律條文裡的符號。這背後隱藏的是資本收割大多數人,不會形成大股的反對力量阻礙他們的收割程序。”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但這片土地上,哪怕經過無數次的輾軋、摧毀、清掃,都無法改變人情冷暖、道德感召、集體歸屬這些‘熱乎乎’的東西,而這些東西在西方更容易被邊緣化。”
他喝了口酒,繼續道:“反過來看咱們的傳統。儒家講‘仁者愛人’,講‘己所不欲勿施於人’,把人放在倫理關係裡看待——君臣、父子、夫婦、兄弟、朋友。重視的是責任、義務、人情、和諧。這套東西,維繫了一個超大型文明幾千年的穩定,給了人很強的歸屬感和道德錨點。但是——” 他語氣一轉,變得沉痛,“弄不好,就成了僵化的‘三綱五常’,成了壓抑個性、抹殺個人權利的牢籠!‘君為臣綱,父為子綱,夫為妻綱’,那一撇(君、父、夫)高高在上,壓得那一捺(臣、子、妻)直不起腰,甚至被踩進泥裡!‘人’字的結構,在這裡嚴重扭曲、失衡了。”
聶總一直靜靜聽著,此刻沉聲介面:“潤東同志這個比喻很深刻。西方文明是把‘人’字拆開,強調每一筆畫的獨立和堅硬,再試圖用法律契約把它們重新拼接起來。我們的傳統是把‘人’字牢牢嵌在一個固定的、等級化的框裡,強調筆畫之間的固定位置和關係,但往往固定成了壓制。那麼,我們能否探索一種新的寫法?既吸收西方對個體獨立、人格尊嚴、科學精神的尊重,讓每一筆畫都挺拔有力;又繼承發揚我們傳統中優秀的集體觀念、道德倫理和家國情懷,讓筆畫之間不是冷硬的拼接,而是有機的、互相支撐的和諧一體?避免走向極端的個人原子化,也避免重回壓抑個性的等級化。比如:老祖宗創造的人、從、眾。眾人拾柴火焰高,集思廣益說的就是這個意思。”
羅亦農眉頭微蹙,思索著說:“榮臻同志這個‘新寫法’的理想很美好,但實踐起來,每一步都是荊棘。比如在咱們的聚村,我們要推行選舉、賬目公開,這是學習西方制度裡對個體權利和程式公正的尊重。但具體操作,又離不開鄉村裡固有的熟人社會的面子人情。有時候選上來的,未必就是最有開拓能力的,而是最有人緣或最容易消弭問題的。這就是‘西方選舉’和‘東方倫理’的基本矛盾衝突。再比如工廠管理,要引入紀律、定額、獎懲,提高效率,這有西方管理的影子。但我們又不能像資本家那樣冷酷剝削,得辦夜校提高工人文化,搞福利改善生活,講‘工人階級當家作主’,這又是我們傳統民本思想和革命理想結合的新倫理。這中間的平衡點,每天都在摸索,常常左右為難。”
鄧總一直用手指無意識地敲著碗沿,此時抬起頭,眼中閃著銳利的光:“我看,跳出具體制度,從根子上說,是‘人’在不同境遇下的需求層次問題。老祖宗孟子說‘衣食足而知榮辱’,管子說‘倉廩實而知禮節’。生存安全,這是最基礎的需求,中西古今,概莫能外。在這之上,才有歸屬的需求、被尊重的需求、求知審美的需求、自我實現的需求。西方近代制度,在滿足個體高層次需求上,設計得更精細,看似激發了巨大的創造力。但它的缺陷是,對最基礎的、廣泛的生存保障常常失靈,經濟危機一來,大量‘個體’就失業破產,流離失所,所謂高層次需求瞬間成為泡影。我們的傳統社會,在提供基礎歸屬感和基本倫理秩序上有其韌性,所謂‘耕讀傳家’‘鄉土中國’,但確實嚴重壓制了個體的高階發展需求和權利意識。我們現在要鑿的‘新河道’,應該是既能像西方某些先進位制度那樣,有力保障每個人的基本生存尊嚴和安全,又能像我們理想中的新社會那樣,為每一個個體的才能發展、人格完善、價值實現提供廣闊空間和公平機會。讓‘人’字那一豎(生存基礎)厚實穩固,讓那一撇一捺(精神發展)舒展有力。”
盧潤東看著鄧總,緩緩點頭,卻又緩緩搖頭:“你的層次論很清晰。但文明不是搭積木,可以按圖紙隨意拼接。它是血肉長成的,有自己漫長的記憶和頑固的習性。兩種差異巨大的‘人’觀的碰撞、融合、再生,必然伴隨著劇烈的痛苦、扭曲和不確定。我們這代人,甚至往後幾代人,很可能就是承受這嫁接痛苦的‘砧木’。比如,我們引入流水線,一個熟練的雕花木匠,變成了只需要重複擰螺絲的工人,他的‘人’字裡,那份‘匠人’的創造性和主體尊嚴,如何安放?我們鼓勵婦女走出家庭參加勞動,她們獲得了經濟獨立,卻也可能面臨職場歧視、家庭責任的雙重壓力,以及新舊觀念撕扯下的巨大焦慮,她們新的‘人’字,每一筆都寫著掙扎。這些,都是文明轉型期,具體而微的‘人’的代價。”
一時間,屋裡只剩下爐火的嗡嗡聲和眾人粗重的呼吸。陳賡似乎被這番深入骨髓的分析弄得有些煩躁,又似乎觸動了他某些粗糙但真實的感受,他猛地端起碗喝了一大口,抹了下嘴:“他孃的,聽著就頭疼!管他東的西的,我就認準一條:讓跟著咱們的老百姓能吃飽穿暖,不受欺負,活得有奔頭,活得像個人樣!這條不錯,就是好道!這條歪了,說甚麼都是扯淡!”
他這番粗糲的話語,像一塊石頭砸進深潭,反而激起了不一樣的漣漪。任培國笑了:“陳賡同志話雖直,卻道出了根本。任何文明的、制度的探討,最終必須落腳於是否能讓最廣大的人‘活得像個人樣’。這是我們一切努力的最終判準。”
盧潤東也笑了,那笑容裡有疲憊,也有釋然:“是啊,萬變不離其宗。這‘人樣’二字,就是我們要寫好的那個‘人’字。路途遙遠,岔道眾多,但至少今晚,我們辨了辨方向。” 他舉起碗,“來,為這個‘人樣’,再喝一口。前路漫漫,吾輩共勉。”
“共勉!”
碗沿再次相碰,聲音在充滿思辨氣息的屋子裡,顯得格外清越。窗外的夜色,似乎也因為屋內這群人試圖穿透文明迷霧的思考,而顯得不那麼深沉了。郝老歪又悄無聲息地進來,撤下涼透的菜,換上一碟新炸的椒鹽排骨,香氣撲鼻。
辯論暫歇,咀嚼聲起。但每個人心中,那關於“人”的筆畫,已然在不同的文明座標系中,留下了更復雜的投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