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年年初春。他剛來到這個世界,靈魂進入這個同樣叫盧潤東的年輕身體裡。最初的震驚過後,是深深的絕望——生存是個大問題。後來幸得還有一摯友玄真,才蹡蹡落住跟腳。
從滬上回陝路過開封時,赤地千里,餓殍遍野。道旁的村莊裡時不時就會傳出來一陣屍臭,那是人餓死後被畜生分食剩下的殘渣所散發出來的味道。
他眼見道旁有老漢將六歲的孫女送給一個富戶人家做童養媳,換回半袋發黴的高粱。小女孩走的時候不哭不鬧,只是回頭看了爺爺一眼,那眼神他一輩子忘不了。
他回到盧家村,便遇大地震,他深刻的知道自己再不出手,只會死更多人。幸得五星海棠,在滬上時給製藥方案,回到家鄉又給高產良種。沒有資源家裡借,沒有人手找爺爺要。起初,人們都覺得他像個瘋子,拿著幾代人積攢下來的家產賑災、搞聚村。這個喝過幾天洋墨水的地主家傻兒子,說甚麼“打井抗旱”、“組織起來”,怕是讀書讀傻了。
也就在此時,遠在滬上的玄真給他送來了藥廠一期的股金,他託人去晉省、東北購買糧食。
胡公安排的幾個組織裡的高人陸陸續續也到了,有老陳、老唐、老羅、老劉、老謝、席淡村等人幫襯,聚村搞起來輕鬆多了。
年底,為藥廠拜訪西安馮大帥府邸時,竟意外得到一門親事,與馮大帥聯了姻。
第二年,聚村模式開始擴散。為了資金、技術、裝置,他攜新婚夫人李若薇赴滬上,與一幫張著血盆大口的歐美大鱷周旋,偶然間認識了宋子文,他幫著盧潤東清除了黃金榮的威脅。
後來他被迫簽署了一系列貸款協議,順手也給聚村和二期藥廠弄了很多物資、裝置。更為此遠赴重洋……
第三年,馮帥一紙電報把他從美國股市拉回了陝省,只能留人打理在美業務。但也因此收穫了西北軍、晉綏軍、東北軍的三合一,至此整個北方的軍政……
第四年,就是今年。難民潮、軍工建設、軍事準備......事情像滾雪球一樣越來越大。他常常在深夜驚醒,夢見自己做得不夠好,夢見那些信任他的人因為他的失誤而死去。夢見安陽的井塌了,壓死了人;夢見大同的訓練場被轟炸;夢見遼陽的地下組織被破獲,同志們被槍斃......
壓力像山一樣壓在肩上。有時候他會想:如果當初沒有穿越,或者穿越到一個太平盛世,該多好。至少不用每天面對生死,不用承擔這麼大的責任。
但現在,躺在這鋪溫暖的炕上,聽著妻兒的呼吸聲,他忽然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平靜。
不是因為他做得足夠好——事實上,他知道自己犯了很多錯誤,走了很多彎路。聚村擴張太快,管理跟不上,出現過貪汙、浪費、甚至內鬥。軍工生產追求速度,有些武器質量不過關,炸膛事故死過人。教育普及急於求成,有些夜校甚至流於形式......
而是因為他看到,一旦人民被組織起來,一旦希望被點燃,就會迸發出驚人的力量。這種力量不是任何個人能創造的,也不是任何個人能阻擋的。它有自己的生命,會自己成長,會自己尋找出路。
他想起了安陽打井工地上那些漢子的號子聲,粗獷,有力,像這片土地的心跳。
想起了大同訓練場上那些青年堅毅的眼神——他們中很多人是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知道活著的珍貴,所以更懂得為甚麼而戰。
想起了遼陽地下組織那些漢子在油燈下研究地圖的身影。他們隨時可能被捕,被拷打,被槍斃,但還在計算著彈藥儲量,規劃著行動路線。
還想起了今天年會上,羅亦農報出“五千四百萬人”時,全場那片刻的寂靜。那不是驚訝,是震撼——震撼於自己竟然參與了這麼偉大的事業。
這些人,他們曾經麻木、絕望、聽天由命。他們跪在土地廟前,祈求老天爺下雨;他們賣兒賣女,只為換一口吃的;他們看著親人餓死,連哭的力氣都沒有。
但現在,他們知道了——命運可以改變,只要團結起來,只要不放棄。他們開始認字,開始學習,開始思考。他們拿起武器,不是為了搶劫,不是為了當土匪,而是為了保護自己的家園,保護剛剛獲得的尊嚴。
窗外的鞭炮聲密集起來。有人家在守歲,到了子時,要放炮迎新年。噼裡啪啦,咚——啪!各種聲響交織在一起,熱鬧而喜慶。
盧潤東起身,輕輕推開窗戶。冷空氣湧進來,帶著火藥特有的硫磺味,混著雪後的清新。夜空中不時有煙花炸開——那是城裡有錢人家放的,紅的,綠的,金的,短暫地照亮這個沉睡的村莊,然後消散,留下更深的黑暗。
遠處,盧家祠堂的方向還亮著燈——兄弟們還在守夜。這是盧家的傳統,要守到天亮。
更遠處,是綿延的秦嶺,在夜色中只是一道深黑的輪廓,沉默而堅定。山的那邊,是更廣闊的土地,是更多還在苦難中掙扎的人民。是東北即將被鬼子佔領的黑土地,是江南被老蔣控制的魚米之鄉,是西南大山裡與世隔絕的村寨......
但他相信,希望的種子已經播下。也許明年,也許後年,這片土地上會開出不一樣的花。也許不會那麼快,也許還會有反覆,有挫折,有犧牲。
但方向已經指明,路已經走出。
李若薇在睡夢中翻了個身,輕聲呢喃著甚麼。盧潤東關好窗戶,回到炕上,輕輕握住妻子的手。她的手很溫暖,掌心有薄繭——那是幹活的手。
溫暖從掌心傳來,一直傳到心裡。
他閉上眼睛,第一次在除夕夜,睡得如此踏實。
夢中,他看見一片麥田。金黃的麥浪在風中起伏,孩子們在田埂上奔跑,笑聲像銀鈴。遠處,工廠的煙囪冒著白煙,學校的鐘聲噹噹響起......
沒有飢餓,沒有戰亂,每個人都有飯吃,有衣穿,有學上。
這是一個夢。
但夢,有時候是未來的先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