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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7章 年味

2026-01-11 作者:鋰鹽黎深

關中平原的晨風,不是吹來的,是漫過來的。像渭河解凍時漫過堤岸的冰水,帶著刺骨的溼寒,悄無聲息地浸透祖庵鎮盧家村的每一道田壟、每一處屋角。天色將明未明,東方那片凍僵了的魚肚白下,是千里沃野沉睡的暗影——那些沉睡裡,有千年的黃土,也有千年的嘆息。

盧潤東站在自家院落的槐樹下。槐樹早已落光了葉子,虯結的枝椏在灰白的天幕上劃出凌厲的墨線,像某種古老的文字,預言著他還看不透的凜冽。他裹了裹身上的棉袍,目光卻穿透這濃稠的黎明,望向更深處。胸口處,一片溫熱正透過厚厚的棉襖與內衫,清晰而恆定地傳來,與周遭刀割般的寒意格格不入。

那溫熱源自心口處——不是內袋,就是肌膚之下,骨血之間。昨夜子時,守歲的燭火將盡,燈花噼啪炸響的瞬間,它毫無徵兆地開始發燙。起初只是微溫,像揣了只溫順的雀兒;旋即熱度攀升,宛如一塊在灶膛裡埋了許久的卵石,燙得他幾乎要驚撥出聲。他解開衣襟,便看見左胸心口那片自穿越以來便存在的血紅色海棠印記,正散發出流轉的、溫暖的五色光暈,其上五顆星辰的排列與光芒,竟與記憶中那面旗幟一般無二。

不待他細看,海嘯般的資訊流便以最直接的方式,“轟”然撞入意識深處。

那不是閱讀,不是聆聽,而是一種沛然莫御的“知曉”。無數精密複雜的圖形與公式自行拆解組合:齒輪咬合的傳動比清晰如親眼所見,無形電波的調製曲線在腦海中蜿蜒生長,黴菌培養液中分子結構的演變纖毫畢現,還有那些名為“核”的力量,其釋放的臨界條件冰冷而確鑿……未來三十年間工業、通訊、醫學乃至毀滅性武器的技術脈絡,如同一卷無限展開的星圖,璀璨而令人窒息。

與之同時奔湧而來的,是另一類沉甸甸的“驚醒”。1945年鬼子投降前,那些“天皇信徒”崩潰絕望的自殺景象、十餘年後某種紙幣體系因貪婪濫發而土崩瓦解的軌跡、土地改革在遼闊國土上與千年惰性碰撞激起的無數火花與血淚、基層權力在理想與人性間的數千種扭曲與嘗試……這些關於經濟、政治、社會的預言與剖析,夾雜著成敗的資料與冰冷的人性洞見,像一記記裹著棉布的鋼錘,悶聲砸在他原有的認知框架上。

然而此刻,站在這渭河平原邊緣、被溼寒晨風包裹的院落裡,最讓他脊背發涼、掌心沁汗的,並非這些足以撬動時代的技術與洞見,而是那資訊洪流末尾,用近乎殘酷的理性推演出的、冰冷的歷史軌跡——

如果甚麼都不做,如果只做一個知曉一切的旁觀者:

那群高舉信仰的紅色旗幟解放軍,將在十幾年後,解放全國;他腦海中那些聰慧或稚嫩的面孔,許多將在未來的顛沛、饑饉、戰火與無形的運動中黯淡、消逝;但婦女依舊被綁在“沉潭”或“換親”的祭臺上,女嬰溺斃的哭聲沉在無數個暗夜的水缸底;這片古老國土上最深重的弊病,那些盤根錯節的毒瘤,將以新的形態一再復發……“五星海棠”給予的,不僅是希望的火種,更是這份知曉宿命後無可推卸的、令人喘不過氣的重壓。它選擇在舊年與新年交替的剎那甦醒,彷彿一個冷酷的提醒:時間,從不等人。

“潤東叔!”

一聲呼喚刺破凝重的思緒,帶著孩童特有的清亮,卻也有著一絲超越年齡的剋制。盧潤東霍然回神,眼底深處的驚濤駭浪在轉身的瞬間被強行撫平,化作溫和的晨光。他轉過身。

兒子盧景澄揉著惺忪睡眼,倚在堂屋門框邊,身上簇新的寶藍色棉襖襯得小臉紅撲撲的,像顆帶露的蘋果。孩子身後,毛家那三個年歲不一的孩子——老大小英虛歲9歲,穿著新換的對襟黑布棉襖,乾淨而整潔;今年7歲老二小青眼睛機靈地轉著,扯著哥哥的衣角;3歲多的老三小龍最是憨態可掬,吮著手指,好奇地張望。還有陳賡家的小非,虎頭虎腦,穿著他母親王根英親手縫製的大氅,裡面一身花棉襖,揮舞著一截當槍的柴棍,嘴裡發出“突突”的聲響。

“潤東叔,早!”“東叔,新年好!”童聲稚語參差不齊,卻帶著鮮活的熱氣,頓時沖淡了院落的清冷。

“早,都好。”盧潤東臉上漾開真切的笑容,那笑容需要調動面部每一塊肌肉,才能掩去眼底殘留的沉重。他走過去,挨個摸了摸孩子們的頭。掌心傳來的溫熱與毛茸茸的觸感,奇異地抵消了一些心口的灼燙與腦中的冰冷。

“外頭風硬,快進屋,炕上暖和。小英,去在屋裡的桌上把籃子裡的水果糖、牛奶糖、芝麻糖,核桃、花生、瓜子端來,必須把每個人身上的兜全給裝滿了才準走。”

屋裡暖意融融,土炕燒得正熱,混合著柴火、灰塵和食物殘餘的氣息,構成一種踏實而康泰的溫暖。女人們早已在廚房忙活初一的餃子和年飯,這邊成了孩子們的天下。盧潤東被幾個孩子簇擁著坐到炕沿,聽他們嘰嘰喳喳。景澄炫耀著新得的玩具;小青從兜裡掏出年前王根英帶他們去鎮上買“地老鼠”炮仗;老三嚷嚷著要爭搶毛家老二手裡的炮仗,小非嘴裡叼著一塊芝麻糖,差點被糖嗆著。小英趕緊輕聲喝止,將芝麻糖細掰碎遞給他。

盧潤東含笑聽著,目光卻細細掠過每一張小臉。小英給孩子們兜裡裝滿乾果、糖果時,低聲向盧潤東道了聲謝,嘴角努力向上彎了彎,但那笑容像曇花,一閃即逝,眼底深處藏著與這熱鬧年節格格不入的、早熟的落寞。

這孩子記得太多,也懂得太多——遠赴異鄉的陌生、父母分離的思念、對那個偉大而遙遠的父親形象的模糊敬畏、對母親從事的危險工作的隱隱擔憂……這些重量,不是一個9歲孩子該扛的。

盧潤東看出了孩子的心思,就打電話讓母親過來接走了盧景澄、陳小非倆孩子。自己則將小英哥仨一把攬到懷裡,撫摸他們的腦袋給他們講著他們父母現在大概得處境。從他們父母的信仰、工作,談到讀書、學習、做人以及他們的人格魅力。

“潤東叔,年前先生教了‘天地人,水風火’,可‘人’字為啥就這麼簡單兩畫呢?”小英說出這話的聲音裡有一絲困惑,做人都如此之難,為甚麼“人”字卻如此“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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