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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8章 煥新生

2026-01-06 作者:鋰鹽黎深

十月底的渭南平原,晨霜如雪。

盧潤東乘坐的汽車在官道上疾馳,車輪碾過結霜的路面,留下兩道清晰的轍印。路旁的白楊樹已經落光了葉子,光禿禿的枝椏指向灰濛濛的天空,像無數雙伸向蒼穹的手。

越接近盧家村,他的心跳得越快。這次外出五個月,走了八個省,視察了工廠、治沙、聚村點、整訓總部、兩處防線,開了數十場會。身體是疲憊的,但精神是亢奮的——他看到了改變,實實在在的改變。

汽車開過戶縣縣城,沒多久盧家村出現在眼前。

村口那棵老槐樹在晨霧中顯得蒼勁古樸,樹下一群孩子正在玩耍。看見馬車,一個眼尖的孩子喊起來:“潤東叔回來了!”

就像一顆石子投進平靜的池塘,漣漪迅速擴散。孩子們奔跑著回村報信,大人們從屋裡出來,老人們拄著柺杖站在門口。等馬車駛進村子時,村道兩旁已經站了不少人。

“東子回來了!”一個老漢高聲喊著,聲音裡滿是喜悅。

“路上辛苦了吧?”

“瘦了,瘦了!”

“快回家歇著!”

問候聲此起彼伏。盧潤東跳下馬車,一一回應著。幾個婦女端著剛出鍋的蒸饃往他手裡塞:“路上冷,快吃口熱的!”“這是新磨的玉米麵,加了紅棗,甜著呢!”

他接過一個饃,熱乎乎的,散發著糧食的香氣。咬一口,粗糙但實在,是家鄉的味道。

目光在人群中搜尋,終於定格在自家院門口。

李若薇站在那裡。她穿著件深藍色的棉襖,外面套了件舊褂子,頭髮在腦後挽了個簡單的髻。晨光中,她的臉有些蒼白,但眼睛很亮,嘴角帶著溫柔的笑。

四目相對的一瞬間,盧潤東覺得這幾個月的疲憊都值了。

他快步走過去,握住妻子的手。手很涼,他下意識地想給她焐熱,卻忽然感覺到哪裡不對——李若薇的手有些浮腫,而且......他低頭看去。

寬鬆的棉襖下,腹部明顯隆起。

“這......”他愣住了,腦子一時轉不過來。

李若薇臉一紅,低聲道:“快五個月了。本來想寫信告訴你,又怕你在外頭分心。再說了......”她抬眼看他,眼裡有嗔怪,更多的是溫柔,“你這一走就是大半年,寫信我估計都找不到你人。”

巨大的喜悅像潮水般湧上來,衝得他有些頭暈。他想抱她,又怕碰著,手舉起來又放下,放下又舉起來,手足無措的樣子逗笑了圍觀的鄉親們。

“傻站著幹啥!”隔壁的王嬸笑著喊,“快扶你媳婦進屋啊!外頭冷!”

“對對對!”盧潤東這才反應過來,小心翼翼地扶著李若薇往院裡走,“慢點,門檻,小心門檻......”

院子裡傳來孩子的嬉笑聲。盧潤東抬頭,看見兩個大孩子領著三個小娃娃在玩老鷹捉小雞。跑在最前面的是個虎頭虎腦的小子,穿著新棉襖棉褲,跑起來搖搖晃晃但很穩當——正是他的兒子盧景澄,已經一歲半了。

後面跟著的是陳小非,比景澄大兩個月,個子高一些。再後面是毛家老三,剛滿三歲,被兩個哥哥一左一右護在中間,笑得口水都流出來了。

“毛家那倆小子,現在一放學就來看孩子。”李若薇笑著說,在盧潤東的攙扶下在院裡的石凳上坐下——石凳上墊了厚厚的棉墊,“陳大哥前兩天從滬上回來就給他們佈置了‘任務’:帶好弟弟妹妹,也是革命工作的一部分。他們還挺認真,每天寫‘工作報告’呢。”

正說著,老陳從屋裡出來,手裡還拿著本書。看見盧潤東,他推了推眼鏡:“回來了?正好,有個事得跟你說說。進屋吧,外頭涼。”

屋裡燒著炕,暖烘烘的。炕桌上擺著一壺熱茶,幾隻粗陶碗。老陳給盧潤東倒了碗水,水是剛燒開的,冒著白氣。

“難民潮的事,你知道了吧?”老陳開門見山。

盧潤東點頭,捧著碗暖手:“回來的路上看到了。鄭州火車站擠滿了人,往北的火車都超載。比我們預想的要多得多。”

“何止是多。”老陳的表情嚴肅起來,放下手裡的書——是本賬冊,“根據各地報上來的最新統計,過去兩個月,湧向各個聚村區的難民逾千萬,而且還在增加。安陽、聊城、白洋淀幾個主要接收點已經飽和,現在正在向周邊疏散。問題很嚴峻。”

“糧食應該夠夠用吧?”這是盧潤東最關心的問題。

“糧食儲備問題不大。”老陳翻開賬本,指著上面密密麻麻的數字,“咱們自己的儲備糧,再加上陝甘寧晉綏的夏糧收成比預期好,加上推廣了耐寒耐旱品種,總產量增加了三成。但這些糧食要供養現有聚村人口已經有點緊張了。”

他翻了一頁:“另外,組織派我從四川、湖廣秘密採購了一批糧食,透過長江水運到武漢,再陸運到陝西。這條路風險很大,老蔣的關卡查得嚴,有兩次差點被截。但沒辦法,必須冒險。”

盧潤東沉默地聽著。碗裡的熱氣撲在臉上,溼漉漉的。

“關鍵是開春後的春耕。”老陳繼續說,手指在賬本上敲了敲,“八百萬人,按每人兩畝地算,需要一千六百萬畝耕地。現在各個聚村能開墾的荒地都開墾了,但還差得遠。種子、農具、耕牛......都是問題。”

窗外傳來孩子們的歡笑聲。盧景澄不知怎麼摔了一跤,沒哭,自己爬起來,拍拍身上的土,又去追哥哥們了。毛家老大趕緊跑回來,仔細檢查他有沒有受傷。

盧潤東看著這一幕,忽然問:“護村隊那邊呢?我聽說人數暴增。”

“這才是最有意思的地方。”陳賡的眼睛裡閃過一道光,那是學者發現新現象時的興奮,“唐澍他們報告,從難民中選拔的護村隊員,訓練積極性空前高漲。很多人說,聚村給了他們第二條命,他們願意用命來保衛這個新家園。訓練成績比本地青年還好——因為他們知道失去的滋味,所以更珍惜得到的。”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還有個現象。那些從河北逃過來的難民,特別是一些原直系老舊軍閥的官兵,訓練時格外拼命。他們說,在河北,他們是逃兵;在這裡,他們要當守護聚村的‘新兵’。”

盧潤東緩緩點頭。他想起路上看到的情景:難民們雖然衣衫襤褸,但眼睛裡有一種東西——不是麻木,不是絕望,而是一種近乎偏執的求生欲。一旦給了他們希望,這種求生欲就會轉化成可怕的力量。

“老蔣這步棋,真是臭到家了。”盧潤東輕聲說,像在自言自語,“他以為難民是負擔,是累贅,是可以用來拖垮我們的工具。卻不知道,這些人一旦被組織起來,被喚醒了,就是最強大的力量。因為他們沒有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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