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同,護村隊整訓總部。
這座新建的兵營在一年多的風沙摧殘下,青磚壘砌的圍牆多處斑駁脫落,但依然堅固。瞭望塔上的旗幟換了新的——紅底,黃色五角星的圖案,旁邊是一穗麥穗。這是聚村護村隊的隊旗,設計簡潔,但意義深遠。
清晨五點半,天還沒亮透,嘹亮的起床號就劃破了寒冷的空氣。營房裡立刻響起雜亂的聲響:起床、穿衣、疊被、洗漱。十分鐘後,一隊隊青年跑步進入訓練場。他們穿著統一的灰色棉軍裝——雖然布料粗糙,裁剪簡單,但整齊劃一。
“一!二!三!四!”口號聲震天響,驚起了遠處枯樹上棲息的寒鴉,撲稜稜飛向灰濛濛的天空。
指揮部設在兵營中央的一座三層小樓裡。這裡是整訓總部的指揮中心。一樓是作戰室、通訊室,二樓是會議室,三樓是三位指揮官的辦公室。
會議室裡,唐澍、王以哲、楊虎城三人圍著一張巨大的地圖。地圖釘在木板牆上,幾乎佔滿了一面牆。上面用紅藍鉛筆標註著密密麻麻的符號:紅色三角是聚村分佈點,藍色方塊是護村隊駐地,綠色圓圈是物資儲備倉庫,黑色虛線是秘密運輸路線......
“又來了三萬人。”王以哲放下剛收到的電報,揉了揉太陽穴。他今年四十二歲,原是東北軍將領,自打三家合一後他帶隊來到關內進行東北軍整訓,去年八月整訓結束後自然而然的就加入聚村體系。他的眼角有深深的皺紋,那是常年征戰和憂思留下的印記。“這個月從河南、山東、安徽湧過來的難民,光青壯年就超過三百多萬。各個聚村的護村隊都在擴編,但人手還是不夠用。”
楊虎城走到窗前,推開一扇窗。冷風灌進來,帶著北方初冬的寒意。他望著操場上正在訓練的隊伍,那些年輕的臉龐在晨光中顯得格外堅毅。
“這些人裡,很多都是吃過苦、受過餓的。”楊虎城說,聲音不高,但很清晰,“他們知道聚村給了他們活路——一口飯,一件衣,一個遮風擋雨的地方。所以他們訓練起來格外拼命,因為他們要保衛的,不僅是聚村,更是他們剛剛獲得的新生。”
唐澍沒有說話,他俯身在地圖上,用鉛筆在一個叫“張家口”的位置畫了個圈。那裡是難民進入山西的主要通道之一,最近一週就透過了八萬人。
“問題是怎麼篩選。”他直起身,指著地圖上幾個標註點,“按照盧先生的要求,護村隊首要任務是保衛聚村、維持秩序、組織生產。兵貴精不貴多。可現在......”他苦笑一下,“現在我們收到的兵員申請,已經超過了兩百萬。兩百萬啊,同志們。”
會議室裡沉默了片刻。只有樓下傳來的訓練口號聲,和遠處隱約的打靶聲。
窗外,一隊新兵正在進行刺殺訓練。木槍撞擊的聲音噼啪作響,教官的呵斥聲嚴厲而急促:“突刺!刺!要有力!想象你面前就是禍害鄉親的土匪!”
“優中選優。”楊虎城轉過身,目光掃過兩位同僚,“我建議,先在各聚村進行初選。把身體素質好、有家室牽掛、品性可靠的青壯年挑出來——有家室的人更穩定,不會輕易逃跑。初選合格的,送到大同進行三個月集訓。集訓期間再次篩選,根據表現分配到常備護村隊或預備役。”
王以哲走到地圖前,拿起另一支藍色鉛筆:“還得考慮專業兵種。我看了各聚村報上來的人員登記表,難民裡有很多工匠——鐵匠、木匠、瓦匠,甚至還有幾個讀過書的學生,上過新式學堂。這些人要單獨選拔,往技術兵種培養。炮兵、工兵、通訊兵......這些都需要文化基礎。”
電報機滴滴答答地響起來,是通訊室在接收新電報。不一會兒,通訊員送上來一份剛譯好的電文。
唐澍接過掃了一眼,眉頭一挑:“有意思。這批從河北逃過來的難民裡,居然有二十幾個保定講武堂聽過幾天課的,還有幾個是原直系部隊裡的連排長,因為不滿軍閥混戰,脫離部隊南下的。”
“留住他們。”楊虎城立刻說,“請他們當教官,給相應的職務和待遇。這些人有正規軍事訓練經驗,懂戰術,懂帶兵,正是我們需要的。告訴他們,在這裡,他們有機會發揮身上的本事。”
王以哲補充道:“還要注意思想教育。護村隊不是舊軍隊,不能有軍閥習氣。要讓他們明白為誰當兵,為誰打仗。政治部要跟上,配足指導員。”
正說著,樓下傳來汽車的聲音。一輛卡車駛入院內,車上跳下三十幾個青年。他們衣衫襤褸,面黃肌瘦,但眼睛很亮。帶隊的幹部大聲喊著:“新兵三連報到!應到一百三十五人,實到一百三十五人!”
那些青年好奇地打量著這個陌生的地方。他們看到整齊的營房,看到訓練場上虎虎生風的隊伍,看到飄揚的旗幟。一個瘦高的青年仰頭望著旗杆上的護村隊旗,看了很久很久。
傍晚,三人登上訓練場旁的瞭望塔。夕陽把整個基地染成金黃色,操場上,新一批受訓者正在進行體能測試。那個瘦高的青年赤膊扛著沙袋,脖子上青筋暴起,咬著牙在跑道上奔跑。他的肋骨清晰可見,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實。
“他叫劉二柱。”旁邊負責登記的文書也跟著上來了,翻著手中的名冊,“二十一歲,山東菏澤人。家裡原有七口人,逃荒路上,爹孃餓死了,大姐賣給人家當童養媳,二弟病死了,就剩他和一個十歲的妹妹。走到安陽時,妹妹發了高燒,是聚村的醫療隊救了她。現在妹妹在聚村小學讀書,他在護村隊報名處跪了半個時辰,非要參軍。”
文書合上名冊,輕聲說:“他說,聚村收留了他們兄妹,給飯吃,給衣穿,還讓他妹妹上了夜校。他願意用命來報這個恩。”
唐澍默默地看著那個奔跑的身影。夕陽把青年的影子拉得很長,汗水在古銅色的面板上閃閃發光。一圈,兩圈,三圈......跑到第五圈時,青年一個踉蹌,差點摔倒,但他穩住了,繼續跑。
“老蔣想用難民拖垮我們。”唐澍忽然說,聲音很輕,但很清晰,“可他不懂——或者他懂,但他不在乎。人一旦有了希望,有了要守護的東西,爆發出的力量是可怕的。那不是簡單的報恩,那是一種......覺醒。”
晚風吹過,帶來了北方初冬的寒意。遠處,炊煙從營房升起,開飯的號聲響了。訓練場上的隊伍開始集合,腳步聲整齊劃一。
他們不知道,就在這一天,經過層層篩選,又有六千名合格兵員被編入大同整訓中心的預備名單。而類似的選拔,正在北方數百個聚村同時進行。每一個被選中的青年背後,都有一個死裡逃生的故事;每一個故事裡,都藏著這片土地最深重的苦難,和最頑強的求生意志。
歷史的天平,正在這些普通人的選擇中,悄然傾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