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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6章 居心叵測

2026-01-06 作者:鋰鹽黎深

南京,黃埔路。

夜色中的府邸燈火通明,但一種壓抑的氣氛籠罩著這座建築。崗哨比平日增加了一倍,衛兵們持槍肅立,表情嚴峻。偶爾有汽車駛入,車燈劃破黑暗,隨即又被吞沒。

餐廳裡卻是另一番景象。水晶吊燈灑下柔和的光,在光潔的紅木餐桌上投下溫暖的光暈。留聲機裡播放著舒緩的西洋樂曲,是貝多芬的《月光奏鳴曲》。銀質餐具在燈光下閃閃發光,瓷盤邊緣描著細膩的金邊。

他坐在長桌一端,慢條斯理地切著盤子裡的牛排。刀叉與瓷盤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他切得很仔細,每一塊都大小均勻。坐在他對面的夫人端起高腳杯,淺淺抿了一口紅酒,目光卻落在丈夫臉上。

“你今天心情,似乎不錯?”她敏銳地察覺到丈夫眉宇間的舒展——雖然那舒展很細微,但在一起生活多年,她能夠分辨。

他放下刀叉,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動作一絲不苟。他沒有立即回答,而是端起酒杯,看著杯中深紅色的液體,緩緩旋轉。

“雨農剛才來彙報了一件事,很有趣。”他終於開口,聲音平穩,但帶著一種掌控全域性的從容,“陳家那兩位,居然搶在我前面動手了。”

她放下酒杯,身體微微前傾。她今天穿著墨綠色的旗袍,頸間戴著一串珍珠項鍊,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哦?”她挑起眉毛。

“他們讓徐恩曾散播訊息,把北方几省的難民都往盧潤東的聚村區引。”他嘴角勾起一絲難以察覺的弧度,“本想用難民拖住盧潤東的腳步,削弱他的力量,沒想到被他們搶先了。也好,省得我們動手,落下話柄。”

她微微蹙眉。她受過西方教育,對某些手段本能地反感:“這會不會......太過......那些畢竟是同胞......畢竟咱們還欠著人家的錢和人情呢?”

“太過甚麼?”他打斷她,聲音依然平穩,但多了幾分冷硬,“亂世用重典,非常時期行非常之事。盧潤東在西北搞的那一套,聚村、辦廠、練兵,已經成了氣候。若不加以遏制,日後必成心腹大患。”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深邃:“你可知他們現在的勢力範圍有多大?陝甘寧晉綏黑吉遼全境,冀魯豫熱察部分割槽域。聚村數量超過三千,人口近數千萬。這已經不是小打小鬧了。”

窗外傳來汽車駛過的聲音,由遠及近,又在官邸門口停下。他沒有理會,他走到窗前,掀開厚重的絲絨窗簾一角,望著夜色中的南京城。

遠處,秦淮河畔的燈火星星點點,畫舫遊弋,笙歌隱約可聞。那是另一個世界,一個醉生夢死的世界,與窗外這片土地真實的苦難隔著一層薄紗。

“你知道嗎?”他突然開口,沒有回頭,“去年北方餓死好幾百萬人,今年恐怕只多不少。河南一地,易子而食的慘劇時有發生。可盧潤東的聚村區,居然還能有餘糧接濟災民。”

他的聲音冷了下來,像南京冬日的雨:“這說明甚麼?聽說他在歐美賺了很多錢全砸到這裡面了。你說他究竟想要幹甚麼......”他轉過身,目光銳利,“他花這麼多錢救濟百姓,抗旱賑災收買人心,將黨國與我……”

她走到他身邊,手輕輕搭在他手臂上。她能感覺到丈夫肌肉的緊繃:“那現在這樣,豈不是正中他下懷?難民都湧過去,他若真能安置,聲望只會更高。到時一呼百應......”

“所以我一開始說有趣。”他笑了,那是種複雜的笑容,混合著算計、嘲諷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陳家兄弟自以為聰明,想借難民之手打壓盧潤東,卻可能做了件蠢事。不過……”他回到餐桌前,重新拿起刀叉,“無論如何,近億難民的口糧是個天文數字。就算他盧潤東有三頭六臂,這也不是他們能夠啃下來的硬骨頭。”

他切下一塊牛排,送入口中,細細咀嚼:“況且,人聚多了,必生亂子。一旦糧食不夠分,怎麼辦?住房不夠住,怎麼辦?到時候,偷盜、搶劫、暴亂......他那套‘聚村救民’的幻想,就會像肥皂泡一樣破滅。人性啊……”

晚餐繼續。侍者悄無聲息地撤下主菜盤,換上甜點——法式焦糖布丁。精緻的銀勺碰到瓷碗,發出清脆的聲響。

“還有軍事方面。”他一邊攪拌咖啡一邊說,“根據情報,馮煥章他們仨在大同設立整訓中心,訓練軍隊。難民中青壯年眾多,這些人一旦武裝起來......”

他沒有說完,但意思很清楚。

她沉默了。她想起在滬上那驕傲的大弟文,屢次看在她的臉面上赴陝替國府、替他們倆口子求人辦事,看盡了臉色。

她又想起來那遠在美國紐約,代表她家與盧潤東深度繫結的良,他們今日這般還不是讓兩個弟弟作難?

“您,”她輕聲說,“非如此不可麼......”

“婦人之仁。”他放下咖啡杯,聲音不大,但很堅決,“這是赤裸裸的、你死我活的鬥爭——雖然沒有硝煙,但比真刀真槍的戰爭更殘酷。盧潤東他們走的是另一條路,一條和我們完全不同的路。如果讓他們成功了,意味著甚麼?意味著我們錯了,意味著我們這二十年的路白走了。”

他站起身,走到壁爐前。爐火熊熊,映紅了他的臉:“所以,他們必須失敗。無論用甚麼方法。順我者昌,逆我者亡。”

牆上的掛鐘敲了九下。鐘聲在空曠的餐廳裡迴盪,顯得格外悠長。

而在同一時刻,北方千里之外的土路上,一個老人倒在路邊,再也沒有起來。他太老了,也太餓了,最後一口氣隨著夜風飄散。他的兒子跪在旁邊,沒有哭——眼淚早就流乾了。他用一床破席子草草裹了父親的遺體,在路旁挖了個淺坑,埋了。連塊木牌都沒有,只堆了幾塊石頭做記號。

月光很冷,照在蜿蜒的人流上。人們沉默地繞過那個新起的土堆,繼續向北走去。沒有人說話,只有腳步聲、車輪聲、偶爾嬰兒的啼哭聲。

他們不知道南京的晚餐,不知道那些決定他們命運的談話。他們只知道,停下來就是死,往前走,也許還有一線生機。

更遠處,盧潤東躺在回西安的列車包廂裡,同樣不知道南京發生的一切。但他知道,明天會有更多難民湧來,糧食壓力會更大,住房會更緊張,治安會更復雜......

但他也知道,不能退縮。

一旦退縮,那些剛剛燃起的希望之火就會熄滅,這片土地將重新陷入絕望的黑暗。

窗外的號子聲還在繼續,一聲接一聲,穿透夜色,傳得很遠很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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