視察完安陽聚村抗旱的陣勢,已經是十月中旬了,盧潤東交代完便由警衛班開車護送到鄭州火車站,乘火車回西安。
就在盧潤東從鄭州登上西行列車的同一天,八百公里外的徐州城外,一場蝗災正以毀滅之勢席捲田野。
那景象如同地獄降臨。
起初只是天邊出現一片移動的灰雲,低低地壓過來。有經驗的老農抬頭一看,臉色瞬間慘白:“蝗蟲!快!快收還能收的!”
但已經來不及了。黑壓壓的蝗群像決堤的洪水,瞬間淹沒了田野。它們落在玉米稈上,高粱葉上,豆秧上——咔嚓咔嚓,咔嚓咔嚓,那是億萬只口器同時啃噬的聲音,密集得讓人頭皮發麻。
一個六十多歲的老婦踉蹌著跑進自家地裡,拼命揮舞著破褂子:“滾!滾開!”但蝗蟲毫不理會,落在她的頭上、肩上,甚至往她嘴裡鑽。她跪倒在地,雙手顫抖地捧起一把被啃得只剩脈絡的葉子,乾癟的嘴唇哆嗦著,卻哭不出聲音——眼淚早就流乾了。
“娘,走吧。”一個面黃肌瘦的中年漢子扶起老婦,他的眼睛深陷,顴骨突出,這是長期飢餓的印記,“聽說北邊有活路......”
“能去哪兒啊?”老婦喃喃道,眼神空洞,“去年逃荒,你爹就死在路上了。你大哥一家去了南邊,到現在音信全無......”
“不一樣!”旁邊一個年輕人激動地插話,他大概十八九歲,雖然瘦,但眼睛裡還有光,“俺聽南來的人說,河南安陽那邊,聚村抗旱,人人有飯吃!白洋淀、晉省、聊城......這些地方都有活路!那邊組織起來打井修渠,還辦工廠,去了就能幹活,幹活就有飯吃!”
訊息像野火一樣在災民間傳開。
起初只是田間地頭的竊竊私語:“你聽說了嗎?北邊......”
“真的假的?別又是騙人的。”
“我二舅家的表侄去了,託人捎信回來,說一天三頓飯,雖然粗糧,但管飽!”
後來變成了破廟牆角的公開議論。一座廢棄的土地廟裡,擠滿了無家可歸的難民。一個讀過幾天私塾的老先生捋著稀疏的鬍子,慢條斯理地說:“老夫仔細打聽了,這‘聚村’之法,頗有古風。乃是合數村之力,興修水利,共享資源。據說還辦夜校,教化百姓......”
再後來,乾涸的河床邊、廢棄的窯洞裡、甚至官道旁的茶棚,到處都在傳:
“安陽那邊還發種子,教種耐旱的莊稼,叫甚麼‘抗旱一號’玉米......”
“聽說夜校不要錢,小孩老人都能去認字,學會了還能當記賬先生......”
“聚村有護村隊,青壯年參加訓練,不光管飯,還發衣服......”
沒有人知道這訊息最初是從哪裡傳出來的。就像春天的蒲公英,風一吹,種子就散得到處都是。
只有南京那座森嚴的中統大樓裡,一個戴金絲眼鏡的中年男人,正對著電話低聲彙報。他的辦公室在二樓,窗戶朝著後院,厚重的窗簾拉得嚴嚴實實。
“陳部長,訊息已經散出去了。”徐恩曾的聲音平穩,但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現在蘇北、皖北、山東半島,至少有上千萬難民聽說北邊有活路。我們在各地的站點又添了把火,編了些故事——說安陽那邊挖出了地下河,糧食堆成山;說聚村的工廠缺人,去了就發工錢。”
電話那頭傳來低沉的聲音,帶著江浙口音:“很好。盧潤東不是要聚村嗎?給他聚,給他聚幾千萬人,看他怎麼養活。糧食從哪裡來?房子從哪裡來?人聚多了,必生亂子。到時候,看他怎麼收場。”
徐恩曾推了推眼鏡,嘴角浮起一絲冷笑:“部長高見。難民一多,糧食緊張,治安惡化,他那套‘聚村救國’的謊言就不攻自破了。到時候,委員長那邊......”
“委員長那邊我自有交代。”電話結束通話了。
徐恩曾放下話筒,走到窗前,掀開窗簾一角。樓下街道上,黃包車伕拉著衣著光鮮的客人匆匆而過,報童的叫賣聲在暮色中顯得格外刺耳:“看報看報!中原蝗災肆虐!看報看報!”
他放下窗簾,坐回椅子上。桌上攤著一份檔案,是北方各省聚村情況的彙總報告。他翻到最後一頁,看到預估的聚村人口數字時,眉頭皺了皺——增長得太快了。
“不過也好。”他自言自語,“爬得越高,摔得越重。”
難民開始動了。
起初是三三兩兩,是那些最絕望的人。他們用破布包著最後一點家當——一口豁了口的鐵鍋、幾件補丁摞補丁的衣服、半袋已經發黴的雜糧。老人拄著樹枝削成的柺棍,婦女揹著用破布裹著的嬰兒,孩子光著腳丫,腳底板結著厚厚的老繭。
他們像涓涓細流,從乾裂的田野裡,從破敗的村莊裡,從餓死過人的祠堂裡,慢慢匯聚出來。
後來變成了成群結隊。一個村子要走,整個村子都跟著走——留下只有死路一條。村長敲著破鑼:“能走的都走!往北!北邊有活路!”人們扶老攜幼,推著獨輪車,趕著瘦骨嶙峋的毛驢,驢車上堆著全部家當。
再後來,就是洶湧的人潮。
通往北方的土路上,塵土飛揚,遮天蔽日。人流像一條垂死的巨蟒,緩慢而執拗地向前蠕動。白天走,晚上也走,實在走不動了,就倒在路邊歇一會兒。有人再也起不來了,家人圍著哭一會兒,然後用破席子草草一裹,埋在路旁,插根樹枝做記號——等將來日子好了,再回來起墳。
一個五六歲的小女孩拉著母親的衣角,她的眼睛大得出奇,嵌在瘦小的臉上。腳上的草鞋已經磨爛,腳趾磨出了血。
“娘,咱們要去的地方,真的有飯吃嗎?”她的聲音細細的,像小貓叫。
婦人沒有說話,只是更緊地握住了女兒的手。她的手粗糙得像樹皮,手掌裡全是老繭和裂口。她的目光望向北方,那裡地平線上,最後一抹晚霞正在消逝,取而代之的是深紫色的暮靄。
她想起昨晚做的夢:夢裡有一口井,井水清冽甘甜;有一間屋,雖然簡陋但能遮風擋雨;有一碗飯,雖然粗糙但能填飽肚子......
“有的。”她終於開口,聲音沙啞但堅定,“一定會有的。”
夜幕降臨,人潮沒有停止。火把點起來了,星星點點的,在黑暗中連成一條蜿蜒的光帶。風從北方吹來,帶來了隱約的涼意,也帶來了遠方模糊的聲響——是號子聲嗎?還是隻是幻覺?
沒有人知道答案。但他們知道,停下來就是死,往前走,也許還有一線生機。
月光很冷,照在這條求生的路上,照在那一張張被苦難雕刻過的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