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274章 戰天鬥地

2026-01-06 作者:鋰鹽黎深

九月的豫北平原,白日裡熱浪蒸騰,土地龜裂的紋路像老人手背上暴起的青筋,猙獰地伸向四面八方。盧潤東乘坐的馬車在土路上顛簸前行,車輪碾過乾硬的土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彷彿大地在痛苦呻吟。

他掀起簾子,熱風裹挾著塵土撲面而來。放眼望去,本該是玉米拔節、高粱抽穗的季節,田野裡卻只有零星枯黃的秸稈在熱風中瑟瑟發抖。可就在這片焦渴的土地上,另一種生機正在頑強勃發——

道路右側,三十多個赤膊漢子正喊著號子拉動絞盤。粗壯的麻繩從井口一節節升起,帶出地下深處的溼土。“嘿——喲!嘿——喲!”號子聲粗獷有力,汗水順著他們古銅色的脊背流淌,在陽光下閃著光。井口旁,幾個老人蹲在地上,仔細檢查挖出的土樣,用手指捻著,湊到鼻尖聞。

“這一層見溼土了!”一個白鬍子老漢突然激動地喊起來,“再往下三丈,準能見水!”

人群爆發出歡呼。一個年輕後生丟下水桶就要往井裡跳,被旁邊人一把拉住:“不要命了!等支架加固好!”

盧潤東的馬車繼續前行。轉過一道土坡,眼前的景象讓他呼吸一滯——一條新挖的水渠像大地的血脈,蜿蜒伸向地平線。渠岸上,數百人正在勞作:男人們用鐵鍁清理渠底,女人們排成長龍傳遞土筐,孩子們提著瓦罐給大人送水。更遠些的山坡上,一隊人正在栽樹,每棵樹苗根部都裹著浸透水的草蓆。

“同志,前面就是安陽地界了。”趕車的老漢抹了把臉上的汗,在衣服上蹭了蹭手,指著遠處山腰,“您瞧那兒——太行引水渠的設計,咱們自己琢磨出來的!”

盧潤東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半山腰一處平地上,一群人圍著一張攤在木板上的圖紙。圖紙是用舊報紙拼接而成,上面用炭筆畫著密密麻麻的線條。一個戴草帽的中年人正用木棍指著圖紙講解,周圍七八個人聽得入神。旁邊,一面褪了色的紅旗插在石縫裡,在熱風中獵獵作響,旗面上“戰天鬥地”四個大字已經斑駁,卻依然醒目。

“去年這時候,這兒還是一片死寂。”老漢自顧自地說著,聲音裡有一種經歷過絕望後的平靜,“逃荒的人一撥接一撥,樹皮都扒光了。後來聚村抗旱的法子傳過來,縣裡組織了十幾個村的勞力,集中打井修渠。現在......”他頓了頓,語氣裡有了底氣,“現在至少不餓死人了。”

馬車駛近打井工地時,日頭已經偏西。十幾架人力絞盤在同時運轉,吱呀吱呀的聲音響成一片。一個滿臉泥水的年輕人看見馬車,直起腰揮了揮手,露出一口白牙:“盧先生!您可算到了!”

盧潤東跳下馬車,熱浪瞬間將他包裹。空氣裡瀰漫著汗水、泥土、石灰和井底溼氣混合的複雜氣味。指揮中心的窩棚搭在工地東側,是用木棍、秸稈和破帆布臨時搭成的,棚頂壓著防雨的油布,四周用土坯壘了半人高的牆。

窩棚裡悶熱得像蒸籠。三張粗糙的木桌拼在一起,上面攤滿了圖紙、表格、賬本。一盞煤油燈掛在棚頂,儘管是白天也點著——棚內光線太暗。一個三十來歲的精壯漢子正俯身在圖紙上畫著甚麼,手臂上曬脫的皮一層疊著一層。

“趙大勇。”盧潤東叫了一聲。

漢子抬起頭,眼睛佈滿血絲,但眼神銳利:“盧先生!您來得正好!”他直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發出咔吧的響聲,“這是第三十七口井了。按照您提供的圖紙,咱們改了絞盤結構,加裝了滑輪組,現在一天能打下去八丈深。”

盧潤東走到桌前。圖紙上標註著這一帶的地質結構:上層是五丈厚的黃土,中間有三丈砂石層,再往下是頁岩。每口井的深度、出水量、受益戶數都詳細記錄。旁邊一本賬冊上,用工、用料、糧食消耗記得清清楚楚。

“聊城那邊情況怎麼樣?”趙大勇遞過來一碗涼開水。碗是粗陶的,邊緣有個缺口。

盧潤東接過碗,一口氣喝了半碗,清涼順著喉嚨滑下,稍稍緩解了燥熱:“比這裡早些起步。現在基本能做到每個聚村都有兩口以上的水井,大型儲水窖三個。關鍵是組織起來——分散的農戶對抗不了大旱,聚在一起就有辦法。”

他走到窩棚門口,望著工地上忙碌的人群:“你們這裡現在有多少勞力?”

“常駐的八千多人,輪流上工的三萬多。”趙大勇跟過來,也望著外面,“周邊十二個聚村,每村出兩千多勞力,分三班倒。打井的專門打井,修渠的專門修渠,還有一隊人專門養護工具。糧食由各村按勞力出工數分攤,縣裡補貼一部分。”

夕陽西下,天邊泛起火燒雲。工地上點起了火把和油燈,夜班的人接替了白班的活計。打井的號子聲在暮色中傳得很遠,一聲接一聲,像是這片土地的心跳。

盧潤東和工人們圍坐在篝火旁。火上架著兩口大鐵鍋,一口煮著野菜糊糊,一口蒸著雜糧窩頭。人們捧著粗陶碗,就著鹹菜疙瘩,吃得津津有味。一個滿臉皺紋的老農湊過來,蹲在盧潤東身邊,小心翼翼地問:“盧先生,俺聽說陝西那邊,聚村不光打井,還辦夜校、開工廠?”

“沒錯。”盧潤東掰了半塊窩頭遞給老農,老人推讓不過,接過來小心地捧著,“光有水不行,還得有知識、有產業。夜校教認字、教算術、教農業知識;工廠生產農具、布匹、日用品。咱們聚村抗的不只是旱災,抗的是貧窮,是愚昧。”

火光映在一張張黝黑的臉上。那些眼睛裡跳動著某種東西——不再是聽天由命的麻木,而是有了盼頭的光。一個年輕人小聲說:“俺也想認字。上次縣裡來人登記,俺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會寫,只能按手印。”

“夜校很快會辦起來。”盧潤東肯定地說,“先從年輕人開始,認字的教不識字的,識字的多了,再辦更高階的班。”

夜深了,盧潤東躺在窩棚的草鋪上。身下的麥草散發著陽光曬過的氣味,混著泥土和汗水的氣息。外面打井的號子聲漸漸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夏蟲的鳴叫和守夜人的低語。

月光從棚頂的縫隙漏進來,在地上投出斑駁的光影。他想起四年前剛穿越到這個時代時的震撼~1927年的中原大地,同樣赤地千里,餓殍遍野。他從滬上回陝時路過的村莊,常常有餓死的人被扔到亂葬崗,連夜晚被野狗和狼崽子給分食了。

而現在,同樣是這片土地,同樣是災年,號子聲裡有了力氣,火光裡有了希望。

他翻了個身,草鋪發出窸窣的聲響。明天要去檢視後世“紅旗渠”的選址,還要和各縣來的幹部開會,討論如何推廣聚村經驗......

迷迷糊糊中,他聽見遠處傳來歌聲。是守夜的青年在唱家鄉小調,調子蒼涼,但歌詞改了:

“三月裡來荒連荒哎,聚村打井忙又忙。一鍬一鎬挖下去哎,清泉湧出救命糧......”

歌聲在夜色中飄蕩,久久不散。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