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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3章 知災、救災

2026-01-06 作者:鋰鹽黎深

轉運站主任是個三十出頭的山西人,叫閻振鐸,原是晉商夥計,算賬一把好手。他給盧潤東看賬本:“六月至今,經張家口轉運的物資:糧食十二萬石,布匹三萬匹,藥品八百箱,另有農機具、種子、課本等雜項。所有物資進出皆有明細,可追查到每一袋糧的最終去向。”

盧潤東問:“這麼多物資,怎麼保證不貪不腐?”

閻振鐸笑了:“盧先生,咱們這兒有三道關:第一,物資出庫入庫必須三人以上簽字;第二,接收方要開具收據,加蓋聚村公章;第三,每月有巡視員隨機抽查。更重要的是,”他壓低聲音,“老百姓都盯著呢。誰要是敢動救災糧,老百姓能活撕了他。”

離開張家口,馬車駛向北平。盧潤東原計劃在北平稍作停留,但車過南口時,他改變了主意——城門口排著長長的隊伍,都是衣衫襤褸的災民,守城士兵正在驅趕。

“走走走!北平城裡沒地方了!”

“老爺,行行好,孩子快餓死了……”

“滾!”

盧潤東讓車伕繞道,從西便門進城。城內景象同樣觸目:街角蜷縮著逃荒的百姓,小孩在垃圾堆裡翻找食物,不時有收屍車拉走餓殍。

聚村在北平設有聯絡處,但規模很小,只能救助少數人。聯絡處主任是個女大學生,叫趙一曼,短髮,眼神清亮。她見到盧潤東,眼圈就紅了:“盧先生,我們盡力了,可難民太多……每天只能施三百碗粥,排隊的有上千人……”

盧潤東看著院子裡排隊的災民,看著他們手中破舊的碗,看著他們眼中絕望與希望交織的光。他問:“糧食還能撐多久?”

“三天。”趙一曼說,“已經給太原、白洋淀發了求援電報,可他們那邊難民更多,根本救不過來……”

盧潤東沉默良久,寫下條子:“從白洋淀糧食儲備站調五千石糧,急送北平聯絡處。”他簽上名字,交給趙一曼,“先救急。長遠之計,要在城外設收容點,組織災民去往白洋淀、聊城、安陽以工代賑。”

離開北平,盧潤東心情沉重。馬車駛向山東聊城,窗外的景象卻漸漸發生變化:

越往南,災情似乎越輕。田地同樣乾裂,河流同樣見底,而是人的狀態不同了。他看見農民在聚村幹部組織下挖井,看見水渠在延伸,看見田邊堆著新打的農具。

進入山東地界,變化更明顯。路過的村莊,牆上刷著標語:“人定勝天”、“抗旱保收”、“聚村一家親”。田間地頭,紅旗招展,那是聚村工作隊在組織生產。

聊城抗旱水渠修建指揮中心設在城東大廟裡。盧潤東到達時已是傍晚,但廟裡廟外燈火通明。院中架著大鍋,炊事員正在準備晚飯;廂房裡,技術員在油燈下畫圖紙;正殿成了會議室,一群人圍在地圖前爭論。

中心主任叫吳煥先,原鄂豫皖幹部,瘦高個,說話帶湖北口音。他見到盧潤東,又驚又喜:“盧先生您怎麼來了?怎麼也沒人提前打個電報!”

“路過,看看。”盧潤東說,“你們這是……晚上還幹活?”

“沒法子,工期緊。”吳煥先引他看牆上的工程圖,“這條水渠全長八十里,從黃河、運河引水,灌溉五個縣的旱地。現在動員了十萬民工,分三十段同時施工,二十四小時三班倒。”

盧潤東仔細看圖。水渠設計很科學:主幹渠沿高地走,支渠像毛細血管延伸到大田;沿途設蓄水池,旱時蓄水,澇時分洪;關鍵地段用磚石襯砌,防止滲漏。

“圖紙誰設計的?”

“清華水利系的學生,還有幾個黃河水利委員會的老工程師。”吳煥先說,“咱們這兒,有學問的和沒學問的在一塊兒幹,學生教民工認字,民工教學生怎麼使力氣。”

晚飯是大鍋菜,白菜粉條燉豆腐,一人兩個窩頭。盧潤東和民工們蹲在院裡吃,聽他們聊天:

“俺今天挖了五方土,掙了半斤糧!”

“你那不算啥,三隊的老王,一天七方!”

“聽說水渠修好了,一畝地能多打一百斤糧?”

“何止!技術員說了,有了水,能改種水稻,一畝頂現在三畝!”

吃完飯,吳煥先帶盧潤東去工地。月色下,水渠工地上火把通明。民工們揮鍬掄鎬,號子聲此起彼伏;技術員拿著水平儀測量,學徒舉著火把照明;婦女們挑著擔子送水送飯,孩子提著馬燈跑來跑去。

盧潤東站在高處,望著這熱火朝天的場面,心中震動。他一路北上南下,看過苦難,看過掙扎,看過堅守,但這樣大規模的、有組織的生產建設,還是第一次見到。

“哪來這麼多人?”他問。

“開始只有聚村組織的災民。”吳煥先說,“後來訊息傳開,周邊縣的百姓都來了——不要工錢,只要管飯,就願意幹活。他們說,聚村是真心為百姓辦事,他們得出力。”

盧潤東忽然想起太原督導站那些年輕人,想起他們眼中的光。他明白了,潘戴遇刺的訊息,像一粒火種,點燃了千萬人心中的火。這火不是仇恨,而是一種“我要做點甚麼”的激情。

在聊城停留一週,盧潤東走遍了水渠沿線。他看到民工們住在臨時工棚裡,條件簡陋,但乾淨整潔,有醫療點,有識字班;看到技術人員和民工同吃同住,手上磨出了繭子;看到婦女們組織起來,不僅做飯送水,還成立了洗衣隊、縫補隊。

更讓他吃驚的是,工地上的生產效率極高。原本計劃三個月的工程,照這個進度,兩個月就能完成。吳煥先說:“盧先生,這就是民心可用。老百姓知道這是在為自己幹活,勁兒使不完。”

離開聊城前夜,盧潤東在工棚裡和幾個老農聊天。一個白鬍子老漢說:“盧先生,俺活了七十歲,經過光緒年的大旱,經過民國初年的亂,沒見過這樣的。當官的跟老百姓一塊兒幹活,讀書的跟泥腿子一個鍋裡吃飯。”

另一箇中年漢子接話:“俺爹餓死那年,官府也在賑災,可粥稀得能照見人影,還得給衙役塞錢才能領到。現在,幹部把飯送到手上,還問你夠不夠。”

盧潤東問:“要是現在讓你們去打仗,你們去嗎?”

漢子們愣了愣。白鬍子老漢先開口:“要是打洋鬼子,俺這老骨頭也上!為啥?因為聚村救了俺全家,因為俺孫子在聚村學堂唸書,因為俺家的地明年就能澆上水——這些好東西,不能讓那些吸人血的洋鬼子給禍害了!”

其他漢子紛紛點頭。

那一刻,盧潤東心中豁然開朗。他一路上的疑惑有了答案:為甚麼潘戴遇刺後,聚村工作反而更好了?因為犧牲讓抽象的理想變得具體,讓遙遠的信仰變得可觸可感。人們看到了,真的有人願意為百姓死;人們明白了,這個組織是玩真的。

從聊城到安陽,再到鄭州,盧潤東看到的都是類似的景象。打井的、修路的、蓋房的、植樹的、修水渠的……整個華北大地,彷彿從沉睡中甦醒,迸發出驚人的生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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