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潤東被安排在主桌,同桌的有師長、團長,也有幾個士兵代表。一個年輕士兵拘謹地坐著,不敢動筷子。
“吃啊!”王泰吉撕下條羊腿塞給他,“在咱們這兒,飯桌上沒大小!”
盧潤東和士兵們聊天,問他們是哪裡人,為甚麼當兵。有個河南兵說:“老家遭旱,聚村救了俺全家。俺爹說,這恩得報,就讓俺來了。”
還有個東北兵,家在本溪,日本人在那兒開礦,把他爹打死了。“俺來當兵,就為有一天回去給爹報仇。”
王泰吉低聲對盧潤東說:“這樣的兵,咱們這兒多的是。他們知道為誰打仗,為甚麼打仗。”
飯後,盧潤東提出去前沿看看。王泰吉備了馬,兩人連夜趕往古北口。
月色下的長城蜿蜒如龍。古北口關城上,哨兵持槍挺立,刺刀映著月光。工事裡,機槍手裹著大衣,眼睛盯著黑暗中的山谷。
王泰吉帶盧潤東鑽進一個暗堡。裡面空間不大,但設計巧妙:射擊孔呈扇形,覆蓋前方所有角度;牆壁厚達一米五,有防震層;彈藥存放在側室,有防火門隔絕。“這圖紙是你給的,德國最新樣式。”王泰吉拍著混凝土牆,“咱們自己施工,德國人來做質量檢查時,都說咱們修的質量比他們國內修的還好!”
暗堡裡有六個士兵在值班。見長官進來,要起身敬禮,王泰吉擺手:“繼續值班。”他問一個機槍手:“夜裡冷不冷?”
“報告司令,不冷!”士兵挺胸,“這暗堡比俺家炕頭還暖和!”
盧潤東注意到,暗堡角落裡有個小書架,放著幾本書:《識字課本》、《愛國讀本》、《中國古代史》、《中國地質地理》。王泰吉說:“每個據點都有,閒時就讓認字的教不識字的。”
走出暗堡,兩人登上城牆。夜風凜冽,吹得軍大衣獵獵作響。遠方,關外黑沉沉一片,那是鬼子百十年來,心心念念想侵佔的黑土地。
“泰吉,”盧潤東忽然問,“要是真打起來,你覺得咱們能守多久?”
王泰吉沉默片刻,指向腳下的長城:“這城牆,秦朝修過,漢朝修過,明朝修過,現在咱們又修。為啥?因為咱們的祖宗用它告訴我們,有些東西,必須守住。”
他轉過身,看著盧潤東:“我不是說這磚石城牆,是說這後面的保護的所有,包括百姓、土地、祖宗留下的文化、血脈。潤東,你放心,第四集團軍十幾萬弟兄,只要還有一個喘氣的,侵略者就別想從這兒過去!”
這話說得斬釘截鐵。盧潤東看著他被月光勾勒出的側臉,那張粗獷的臉上,有種近乎神聖的堅定。
他們在城牆上站了很久,直到東方發白。晨曦中,長城內外山川漸顯輪廓,炊煙從關內村莊升起。那是百姓開始新的一天。
離開熱河前,王泰吉送他一把軍刀:“這是咱們軍中習練破鋒八刀時常用的刀具,現在部隊內所有士兵、首長人手一把,這把送給你。你說過,等咱們那天打到東京時,要砍了鬼子天皇的腦袋!呶,這把刀砍鬼子頭,太好用不過了!”
盧潤東接過刀,刀鞘冰涼,刀身沉重。他知道,這把刀承載的,是十數萬將士的決心。
馬車繼續北上,前往赤峰。盧潤東回頭望去,長城在朝陽下蜿蜒,像一條甦醒的巨龍。而王泰吉站在關城上,一直揮手,直到變成一個小黑點。
從熱河到赤峰,地貌從山區逐漸過渡到草原邊緣。七月的科爾沁草原本該草長鶯飛,可1930年的草原,草色枯黃,有些地方甚至露出了沙地。
赤峰第七集團軍駐地設在原奉軍兵營基礎上擴建的軍營裡。盧潤東的車剛進營門,就看見三個人站在指揮部前等候——段德昌、張自忠、傅作義,第七集團軍的正副司令和參謀長。
三人風格迥異:段德昌瘦削精幹,作為我黨派往湖北組織起義暴動的骨幹,眼神銳利如鷹;張自忠方正臉膛,原西北軍名將,不怒自威;傅作義儒雅沉穩,原晉綏軍智將,戴一副圓框眼鏡。
“盧先生一路辛苦。”傅作義上前握手,他的手乾燥溫暖,“熱水備好了,先洗把臉?”
盧潤東在車上顛簸了三天,確實疲憊。洗漱完畢,四人到作戰室落座。牆上掛著東三省及熱河、察哈爾地圖,上面用紅藍鉛筆標註著敵我態勢。
“先看防禦工事。”段德昌說話乾脆,拿起指揮棒指向地圖,“第七集團軍防線分三段:東段赤峰至開魯,面對四平、遼陽方向;中段林西至林東,扼守大興安嶺山口;西段克什克騰旗至多倫,警戒察哈爾方向。背靠大同、張家口補給線,很是妥當。”
他點點幾個樞紐位置:“重點在赤峰、開魯、林西。這三處修了永備工事群,每個工事群可獨立堅守半年以上。工事之間用交通壕連線,形成網狀防禦。”
張自忠補充:“工事標準按你給的一級防禦體系:鋼筋混凝土主體,頂部覆土不低於兩米,能抗200毫米重炮直擊。射擊孔三層配置,底層平射,中層俯射,頂層觀測。內部有彈藥庫、糧庫、水窖、醫療所,甚至還有圖書室。”
盧潤東仔細看著地圖上的標註。防線設計得很巧妙,充分利用了地形:山地修暗堡,平原挖反坦克壕,河谷佈雷區。更難得的是,工事與工事之間形成交叉火力,沒有死角。
“帶我去看看。”他說。
他們乘車先到赤峰東郊的工事群。這是防線的核心,建在一處丘陵地帶。從外面看,只是些不起眼的土包,走進才發現裡面別有洞天。
主堡深入地下八米,分三層。第一層是戰鬥層,環形佈置十二個射擊位,機槍、迫擊炮、反坦克槍配置齊全。第二層是生活層,有宿舍、廚房、醫務室。第三層是指揮和儲備層,電臺室、彈藥庫、糧庫都在這裡。
盧潤東注意到,工事裡乾淨整潔,彈藥箱碼放整齊,牆上貼著陣地守則和射擊諸元表。幾個士兵正在保養武器,見長官進來,立正敬禮。
“繼續工作。”段德昌擺手,問一個機槍手,“這槍怎麼樣?”
“報告司令,這槍特好使,打得又快又遠!”士兵撫摸著盧潤東從腦海裡抄襲的德制G42機槍,“就是配發的子彈少了點,實彈訓練每人只能打一百發。”
段德昌轉向盧潤東:“目前雖說彈藥充足,可我們也不敢讓他們敞開了用,畢竟這些防禦工事都處於隱蔽狀態。我們也不知道咱們的原料儲備和兵工廠生產能力,夠不夠供應七個集團軍打一場大的戰役,所以只能讓他們省著點用。”
接著他們看了反坦克壕。壕溝深四米,寬六米,底部插著削尖的木樁,壕後是鐵絲網和雷區。張自忠說:“按你給的資料,日本坦克主要是輕型坦克車,壕溝能攔住。我們在關鍵地段還埋了反坦克地雷,自己兵工廠產的,裝藥三公斤,炸斷坦克履帶準沒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