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獨臂的漢子,竟成了這個小組的實際指揮者。
午時休息的號角響起。隊員們放下工具,聚到幾棵沙棗樹下。後勤組送來了午飯:高粱米飯,鹹菜,每人一碗菜湯,湯里居然漂著幾片肥肉。
孫耀祖也在送飯的隊伍裡。他繫著圍裙,滿臉不情願地分發食物。輪到李鐵柱時,孫耀祖舀湯的手頓了一下——他舀了滿滿一勺,肉片比別人的都多。
李鐵柱看了看碗,又看了看孫耀祖,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孫耀祖的臉又紅了,這次是羞愧的紅。
吃飯時,盧潤東坐在隊員們中間。起初大家有些拘謹,但看他吃得香,慢慢就放開了。
“盧先生,您是說您還去過美國?”一個年輕隊員好奇地問。
“對,去過一回。”
“美國……有沙漠麼?他們也會這般治理沙漠嗎?”
盧潤東笑了:“美國西部也有沙漠,除了美國,在咱們西邊也還有幾個很大的沙漠,再往西的海邊也有,甚至非洲撒哈拉……。”
“這麼多沙漠?”隊員們瞪大了眼睛。
“對!只不過他們都只會適應沙漠氣候,而不會親手去改變沙漠、改造沙漠。”盧潤東描述著,“只有咱們的祖宗不但會利用自然,也會治理。”
隊員們聽得入神,眼中閃著嚮往的光。李鐵柱忽然開口:“您是說大禹治水麼?”
“是啊。”盧潤東斬釘截鐵,“不但有大禹治水,還有愚公移山、女媧補天。”
“確實……”李鐵柱喃喃重複,獨臂不自覺地握緊了,“您覺得,咱們真能將這片沙漠治理成一片綠洲麼?”
盧潤東站起身,指向遠方:“我記得愚公移山記裡面說,愚公曰:‘汝心之固,固不可徹,曾不若孀妻弱子。雖我之死,有子存焉;子又生孫,孫又生子;子又有子,子又有孫;子子孫孫無窮匱也,而山不加增,何苦而不平?’只要我們堅持下去,我相信不遠的未來,這裡不但會有樹,有草,有莊稼,有村莊。”
他轉過身,看著那一張張被風沙雕刻的臉:“屆時,我要讓整個毛烏素,從‘壞水’變回‘好水’,讓這兒能養人,能活人,能讓子孫後代不用再逃荒。”
現場一片寂靜。只有風吹過沙丘的嗚咽聲。
然後,不知誰先開始鼓掌。掌聲起初稀疏,很快連成一片,如悶雷滾過沙海。許多隊員的眼睛溼了,他們用力鼓掌,像是要把所有的希望都拍進這片土地。
孫耀祖站在人群邊緣,呆呆地看著。他的手掌動了動,最終沒有拍在一起。
下午,盧潤東去了另一個作業區——沙柳扦插區。
這裡的景象更加艱苦。隊員們要在流動沙丘的背風坡扦插沙柳枝條。沙丘鬆軟,踩上去就陷到小腿,每走一步都要耗費巨大體力。
一個意想不到的身影出現在這裡:陳默,那個戴著黑框圓陀眼鏡,跟在李子洲先生身後的數學系學生。
他沒有做扦插的體力活,而是拿著一張紙和一支鉛筆,在沙丘間奔走、測量、記錄。偶爾蹲下來,用樹枝在沙地上寫寫畫畫,推演著甚麼。
“他在做甚麼?”盧潤東問陪同的大隊長。
“陳技術員在最佳化扦插方案。”大隊長眼中滿是敬佩,“他說原來的扦插密度不科學,太密了爭水爭肥,太稀了固沙效果差。他在算一個‘最優密度’,還要考慮風向、坡度、沙粒粗細……”
盧潤東走近時,陳默正全神貫注地計算,連有人靠近都沒察覺。沙地上寫滿了微分方程和矩陣,符號工整得如同印刷。
“陳默。”盧潤東輕聲喚道。
陳默猛然抬頭,看見盧潤東,慌忙站起來,眼鏡差點滑落:“盧、盧先生!”
“不用緊張。”盧潤東蹲下身,看著那些算式,“你在算甚麼?”
陳默的眼睛亮了,那是學者談到專業時的光芒:“我在建立沙丘運動的數學模型。透過測量沙粒粒徑分佈、風速風向資料、坡度角度,可以預測沙丘移動的速度和方向。然後根據預測,最佳化固沙工程的佈局——在沙丘前進路徑上重點佈防,可以事半功倍。”
他越說越快,手指在算式上滑動:“您看,這是方程的簡化形式,描述流體運動——沙粒在風中其實是一種特殊流體。這是輸沙率公式,這是堆積角計算……”
盧潤東雖然前世是個工科大專生,但也只能聽懂些許。他更感興趣的是另一個問題:“這些知識,你從哪兒學的?”
陳默的表情黯淡下來:“燕京大學圖書館,我在那裡泡了三年。本來想出國留學學水利工程,學成回來好治理黃河……後來父親出事,就……”
他沒有說下去。
“現在你在治沙,也是治理土地。”盧潤東拍拍他的肩膀,“你的學問,在這裡能救活千萬畝土地,能養活成千上萬人。這比甚麼博士學位都有價值。”
陳默愣住,嘴唇顫抖著,最終重重地點頭:“我明白了,盧先生。我會把這兒當成我的實驗室,我的論文,就寫在這片沙地上。”
離開時,盧潤東對大隊長說:“給陳默配兩個助手,他要甚麼測量工具,儘量滿足。他的研究成果,要整理成冊,在其他治沙區推廣。另外,必須派人看著他,便讓他太勞累,且必須按時吃飯,補充好營養。這麼一個未來的數學家,不能讓他折在沙漠裡。”
“是!”
傍晚收工前,盧潤東去了最邊遠的一個作業點——那裡在嘗試種植一種新的耐旱植物:梭梭。
梭梭是沙漠真正的勇士,根系能深入地下十幾米尋找水源,枝條可以喂駱駝,根部能寄生名貴藥材肉蓯蓉。但梭梭種子極小,發芽率低,人工種植難度很大。
負責這個試驗點的是個老人,姓胡,就是張熊大說的那個風水先生。他七十多歲了,背很駝,但眼睛很亮。此刻他正趴在地上,用放大鏡觀察剛出土的梭梭幼苗。
“胡先生。”盧潤東蹲下身。
老胡抬起頭,看見盧潤東,不慌不忙地起身作揖:“盧先生,有失遠迎。”
他的舉止還保留著舊文人的風度,雖然衣服破舊,手上沾滿泥土。
“梭梭長得怎麼樣?”
“難。”老胡搖頭,“種子太小,一場風就吹沒了。發芽了也難活,太陽一曬就乾死。試了三百穴,只活了七棵。”
他指著沙地上幾點倔強的綠色,語氣卻充滿希望:“但這七棵活了,就說明能成。我琢磨著,得先育苗,苗長壯了再移栽。還要選地方——梭梭喜陰,得種在沙丘背陰面,或者有其他植物遮陰的地方。”
盧潤東注意到,老胡選的點都很特別:要麼在兩座沙丘之間的窪地,要麼在枯死的胡楊樹下,要麼在岩石背陰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