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人,這些被時代拋棄、被社會唾棄的邊緣人,正在這片沙漠中被重新鍛造。他們將組成一支特殊的隊伍,執行那些最黑暗、最危險、最不能見光的任務。他們會進入集團軍偵察部隊,或潛入敵後竊取情報、用各種手段進行暗殺,也會遠赴海外,去配合組織做一些“必要”之事。
而盧潤東要做的,就是給他們一個足夠強大且完全信任的理由。不是為了錢,不是為了權,甚至不單純是為了活命。
是為了贖罪?是為了證明?還是為了某種更虛無縹緲的東西——尊嚴?價值?歸屬?不,這更像一場靈魂的自我救贖。
窗外,毛烏素的夜風永不止息。它捲起沙粒,打在窗紙上,發出細密而堅韌的聲音,像是無數細小的拳頭在敲擊。
在這片被遺忘的沙海深處,一些被遺忘的靈魂,正在黃沙與白月之間,尋找重生的可能。
為了一個即將到來的、血與火的年代。
晨光初露,毛烏素的沙海還沉浸在靛藍色的暗影中。盧潤東在雄雞的啼鳴中醒來——營區裡竟然養了雞,這讓他有些意外。推開房門,清冽的空氣撲面而來,帶著沙棗花苦澀的香氣和遠處駱駝刺燃燒的煙火味。
營區已經甦醒。一隊隊治沙隊員在晨霧中集合,灰布制服在微光中連成一片灰色的波浪。他們按大隊排列,每隊約二百人,由隊長點名、分配任務。沒有鞭打,沒有呵斥,只有簡短的命令和應答。
“第一大隊,今日任務:北三區草方格鋪設,定額三十畝!第二大隊,沙柳扦插,西七區,二十五畝!第三大隊,引水渠清淤,東渠段……”
盧潤東站在辦公室前的沙棗樹下,靜靜觀察。張熊大不知何時來到他身邊,手裡拿著兩個夾著鹹菜的三合面窩頭(麵粉、玉米麵、蕎麥麵),遞給他一個。
“每日卯時三刻起床,辰時出工,午時三刻休息一個時辰,酉時收工。”張熊大咬了口窩頭,含糊地說,“晚上有識字班、技術課,自願參加。每月初一、十五休息,可以洗衣、寫信、探親,如果有親可探的話。”
“識字班參加的人多嗎?”盧潤東問。窩頭粗糙,但麥香紮實。
“那可太多了。”張熊大眼中閃過欣慰,“剛開始大家都不適應,覺得太過疲累。倆月之後便陸陸續續有幾十人來,現在每晚最少有四五千人。準備的三十幾個教室不夠用,來時的人就蹲在教室外的沙地上,就著燈光在沙地上劃字。有些人手笨,捏不住筆的人,就只能站在室外用樹枝在地上寫。您知道學簡體字最老的學生多大嗎?六十二,原是個老秀才,學人擺攤算卦騙人就拘押進來的。現在他已經當起了教師,負責一個教室的學生教學,每晚負責教百十人認字呢。”
正說著,隊伍開始移動。治沙隊員們扛著工具——鐵鍬、草捆、扁擔、柳條筐——如一條灰色的長龍,向著沙漠深處蜿蜒而去。
盧潤東決定跟去看看。
北三區在營區以北五里,是一片新開闢的治沙區。這裡的沙丘還保持著原始狀態,沙粒細如麵粉,風起時漫天飛揚。
第一大隊的隊員們已經展開作業。他們四人一組:一人用鐵鍬在沙地上劃出方格線,一人將成捆的麥草均勻鋪線上內,另外兩人用特製的木槌將草秸垂直砸入沙中,深約二十公分,露出地面十公分左右。
“沙草方格互動固沙法,一部分是治沙方案裡寫的,其餘的都是他們治沙之餘做的改進。”張熊大蹲下身,抓起一把沙,“您看,麥草縱橫交錯,沙袋在外圍形成網格,既能降低風速,又能截留沙粒。草秸腐爛後還能增加土壤有機質,為後續種植打基礎。”
盧潤東仔細觀察。這個時代能有如此科學的治沙方法,實屬不易。隊員們動作嫻熟,配合默契,顯然已經形成了一套高效的作業流程。
但並非所有人都如此投入。
在作業區邊緣,一個瘦高的中年男人動作明顯拖沓。他劃的線歪歪扭扭,鋪草時心不在焉,好幾次差點被木槌砸到手。隊長走過來,皺眉看著。
“孫耀祖,怎麼回事?”被叫做孫耀祖的男人抬起頭。他四十多歲,臉很白——在這群古銅色的人群中格外顯眼,手指細長,指甲修剪得很整齊,雖然現在沾滿了沙土。
“隊長,我這腰……老毛病又犯了。”他揉著後腰,表情痛苦。
隊長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笑了:“腰疼?行,那你去後勤組,幫廚,揉麵去。那兒坐著幹活,不費腰。”
孫耀祖臉色一變:“我、我還是在這兒吧,慢慢幹……”
“讓你去就去!”隊長聲音一沉,“後勤組今天要做兩千人的飯,正缺人手。怎麼,看不起揉麵的活?”
周圍幾個隊員停下手中的活,冷眼看著。有人嗤笑一聲:“孫大少爺這是嫌累呢。”
孫耀祖的臉漲紅了,嘴唇哆嗦著,最終低下頭,跟著隊長走了。
“那是孫耀祖,原保定府的洋人買辦,會說五國話。”張熊大低聲說,“因為幫日本人給段祺瑞賣軍火,結果事情曝露被燕趙義士追殺,才逃到陝北,沒想到我們的護村隊查出來,送到這裡來治沙。剛來時鬧絕食,說‘寧死不做苦力’。後來餓暈了,灌了米湯才活過來。”
“現在呢?”
“現在好多了,至少不敢公開鬧事。”張熊大冷笑,“但他心裡還是不服,總覺得高人一等。這種人,得用特別的方法治。”
盧潤東繼續在作業區巡視。在另一組,他看到了截然不同的景象。
那是一個五人小組——通常都是四人一組,但這組多了一個人。多出來的是個獨臂的中年漢子,他只有左手,右手從肘部截斷。他沒法用鐵鍬,也沒法掄木槌,就專門負責整理草捆。他用左臂和殘存的右肘夾住草捆,一根根抽出來,理順,遞給鋪草的隊員。
他的動作很慢,但極其認真。每一根草秸都捋得筆直,擺放得整整齊齊。汗水從他額頭滾落,滴在沙地上,瞬間被吸收。
“他叫李鐵柱,山東濟南人。”張熊大的聲音低沉下來,“前年‘五三慘案’發生後,他帶三個兄弟,砍了十七個準備殺人的鬼子,自己右臂被鬼子小隊的機槍打碎。後來被兄弟仨連夜晚抬出濟南,後來所幸止血及時才性命無礙,只是丟了條臂膀。他四人流落到山西,為了活命偷了地主家的糧食,被抓了。判了三年。”
盧潤東走近時,聽到李鐵柱正在跟鋪草的年輕隊員說話。“大栓子,草要鋪勻,不能一邊厚一邊薄。你看,這兒缺了一綹,風就從這兒鑽空子。”他用殘臂指點著,“治沙就像打仗,陣線不能有缺口。”
叫大栓子的年輕人二十七八歲,滿臉迷茫,只是用力點頭按著他說的幹著活:“我記住了!您放心吧,李哥!”
“還有你,崔二牛,砸槌的時候要垂直,歪了草立不住。”李鐵柱轉向另一個隊員,“手腕用力,不是胳膊用力。對,就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