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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8章 自我拯救

2026-01-06 作者:鋰鹽黎深

人群漸漸散去。治沙隊員們排著隊返回營房,被選中的三十七人被單獨帶往另一個方向。夕陽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金色的沙地上,如一行倔強的胡楊。

盧潤東和張熊大走向營區中心的辦公樓。那是一棟兩層的磚木結構建築,在這片土坯房和帳篷的海洋中顯得格外醒目。樓前種著一排沙棗樹,此時正值花期,淡黃色的小花散發出苦澀的清香。

“少爺,我知道您定然心中有許多疑問,先喝杯熱茶暖和暖和,我給您慢慢解釋。”張熊大推開辦公室的門。

房間陳設簡樸到近乎簡陋:一張厚重的柏木桌,幾把榆木椅,一個鐵皮檔案櫃,牆上掛著一幅巨大的毛烏素沙區地圖。地圖上用紅藍鉛筆密密麻麻標註著各種符號——紅色三角代表治沙作業點,藍色圓圈代表水源地,黑色虛線表示已完成道路,綠色區域是已固定的沙地……

“先不忙活了,給我說說治沙的進展。”盧潤東在椅子上坐下,椅子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張熊大聞聲將剛盛滿水的鐵水壺放在火爐上,拿過一個陶製茶杯放好讓人從家裡捎來的茶葉,而後轉身從檔案櫃中取出一本厚厚的臺賬,攤開在桌上:“截至四月三十日,全中心共有治沙隊員一百三十四萬八千七百五十三人,分屬一百五十個大隊,這些人多數是陝甘寧、晉綏、東北三省牢獄內的犯人,聚村時護村隊新抓的土匪、惡霸、地痞、流氓、欺凌鄉鄰的盲流以及橫行鄉里罔顧人命的村霸、惡紳家屬,當然也有因抵抗上面這些人手裡出了人命的英雄好漢。完成草方格固沙三十二萬六千畝,種植沙柳、檸條、花棒等耐旱植物五萬六千畝,打深井七十七眼,修建蓄水池三十三個,開挖引水渠八十四條,總長五百二十七里。”

他翻過一頁,聲音低沉了些:“去冬今春,因水土不服及傷病死亡二百七十四人,主要死亡原因都是呼吸類疾病引起的急性衰竭和肺部感染。還好咱們的醫生、藥品和營養品儲備一直很充足,即便如此每月仍有十幾號人不治身亡。有時候我真搞不清楚,都是北方人為啥適應能力差別這麼大呢?”

“會不會是因為勞動強度過大呢?”

“應該不會。咱們規定每日勞作六個時辰,且都避開沙漠正午高溫。”張熊大又翻開一本日誌,“每半月休兩日,每月底都有疾病檢查,而且駐紮地衛生條件咱們都有強制要求。重體力工種輪換,病弱者安排輕活或休沐。按您定的規矩,完成定額有獎勵——或是加餐,或是記功,或是折算減刑。”

盧潤東點頭,繼續問:“轉正和減刑的情況?”

張熊大的表情明朗了些:“目前已有五千四百餘人轉為‘治沙工人’,享受基本工資和探親假。其中三百七十一人因治沙立功,獲得減刑,最早的一批今年秋天就能釋放。”

他頓了頓,說出一個讓盧潤東意外的數字:“更關鍵的是,有超過一萬兩千人——大部分是輕刑犯——主動申請刑滿後留在這裡,繼續治沙工作。”

“為甚麼?”盧潤東確實不解。

張熊大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去火爐前拿起燒開的水壺,先給盧潤東將茶泡上。再走到窗前,推開木窗。晚風湧入,帶著沙棗花的苦香和遠處營地的炊煙味。

“少爺,您聽。”

盧潤東側耳傾聽。風聲中,隱約傳來歌聲,粗獷、蒼涼,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生命力:

“走西口哎淚蛋蛋流,一步三回頭……哥哥我治沙不回頭,要把那黃沙變綠洲……妹妹你莫要愁,沙棗開花香滿溝……等到那沙漠變良田,哥哥趕著毛驢接你走……”

歌聲來自不同的方向,此起彼伏,漸漸匯聚成一種低沉的和聲。那是千百個喉嚨共同發出的聲音,在暮色中的沙海里迴盪。

“這些人,”張熊大轉過身,臉上如同溝壑的紋路在漸暗的光線中顯得柔和,“在外面,他們是逃犯、是土匪、是賊、是‘亂民’。但在毛烏素,他們第一次嚐到了‘被當人看’的滋味——能吃飽,能穿暖,病了有藥,幹活出色了有人誇,認字快了有獎勵。”

他的聲音很平靜,但每個字都像沙粒般實在:“去年秋天,第三大隊固定了一片五百畝的沙地,第二年春天,沙地上長出了第一片草。那些五大三粗的漢子,跪在草甸上哭得像孩子。他們說,這輩子第一次做了件‘能讓後人記得’的事。”

窗外,營區的燈火次第亮起。在這片曾被遺棄的沙海中,數千點燈火如星辰墜落,勾勒出一個倔強生存的輪廓。

盧潤東走到窗前,久久不語。前世他看過太多關於勞改營的黑暗記載,但眼前的景象,顛覆了他許多預設。這不是簡單的“勞動改造”,而是一個龐大而複雜的社會實驗——如何在絕境中重塑人,如何將破壞力轉化為建設力。

“熊大,”他終於開口,“你做得,比我想象的更好。”

張熊大靦腆的笑了,畢竟這可是少爺頭一次當著面誇他。熊大的笑容裡擦去了沙漠裡磨礪出的野性,卻堆起了更多發自內心的溫暖:“都是按您規劃的方案施工。對了,說到施工方案。你趕緊喝點熱水暖暖身子。”說完趕緊關上窗戶。

夜色漸深,兩人又討論了營區管理、人員培訓、物資調配等具體事務。直到油燈添了第三次油,張熊大才想起安排好自家少爺的住宿。

所謂的招待所,其實是辦公室旁的一間獨立土坯房,比普通營房稍寬敞些。屋內一炕一桌一椅,炕上鋪著新鮮的麥草,散發著乾燥的香氣。窗戶糊著厚厚的毛頭紙,桌上放著一盞煤油燈,燈罩擦得透亮。

張熊大離開後,盧潤東躺在炕上,卻毫無睡意。白天的畫面在腦海中反覆閃現:雷彪胸口那道猙獰的傷疤,吳老六那輕描淡寫的一指,陳默扶眼鏡時手指的顫抖,沙娃那雙琥珀色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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