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咯吱——”
那是膝蓋骨粉碎的聲音。
在這個沒有時間和空間概念的盡頭,陳莽跪下了。
剛裝的比直接就被摁死了!
頭頂那塊漆黑的墓碑,根本不是甚麼石頭,它是整個維度的“重量”。
是無數個文明誕生又毀滅、無數條生命掙扎求存的絕望總和。
陳莽雙臂撐天,兩條胳膊上的肌肉瞬間炸開,鮮血還沒來得及噴濺,就被壓成了紅色的霧氣。
“起……起不來……”
陳莽咬碎了一口牙,眼珠子充血快要爆出眼眶。
他引以為傲的肉身,在這個老怪物耗費億萬年積攢的“終焉”面前,脊椎骨正在一節一節地發出哀鳴,如果不是洪荒熔爐化作鎧甲死死卡住骨縫,他現在已經變成了一張肉餅。
老怪物站在遠處,臉上掛著那兩行黑淚,眼神空洞又悲涼。
“放棄吧。”
“這就是命。我試過無數次了,只要還在這個維度裡,沒人能扛得住‘結束’這兩個字。”
“躺下,只要躺下,就舒服了。”
老怪物的聲音像是有某種魔力,聽得陳莽眼皮子直打架。
意識開始模糊,那種靈魂被撕裂的劇痛似乎都變得遙遠了。
是啊,躺下就不用扛了。
只要閉上眼,就能像這老東西一樣,往那把破椅子上一坐,啥也不用管……
“管……管你大爺!”
陳莽猛地一甩頭,把嘴裡的血沫子吐了一地。
他渾身都在抖,那是極度透支後的痙攣,但他那雙眼睛卻越來越亮。
“老子這輩子……最煩的就是勸我認命!”
“不就是抗住重壓嗎?”
“不就是救人嗎?”
“從東海港那天我就一直在做了!”
陳莽深吸一口氣,哪怕這一吸氣,肺葉裡全是玻璃碴子似的劇痛。
“我是扛不住。”
“但這從來就不是我一個人的事兒!”
陳莽突然閉上了眼睛。
他體內的那朵早就融入骨血的“武道薪火”,這一刻開始瘋狂跳動。
……
此時此刻。
地球,崑崙基地。
林書瑤正抱著小草,眉頭緊鎖地盯著螢幕上不斷跳動的資料。
突然,她心口猛地一悸,像是有甚麼東西狠狠抓了心臟一把。
不光是她。
正在前線清理虛空裂縫的蕭辰,手裡的長槍突然嗡鳴不止。
贏玄、韓樸、蘇沐雪……
甚至是在街邊賣紅薯的老大爺,在學校操場晨跑的學生,在寫字樓里加班的社畜……
所有修煉過陳莽傳播的“基礎鍛體術”,體內擁有哪怕一絲一毫氣感的人,都在這一瞬間停下了動作。
他們不知道發生了甚麼。
只覺得胸口發悶,肩膀沉甸甸的,好像有人在他們耳邊輕聲說了一句:
“哥幾個,借把力,幫我扛一下天。”
蕭辰愣了一下,隨即眼眶瞬間紅了。
他沒有絲毫猶豫,直接盤膝坐下,將體內所有的源能毫無保留地釋放出來。
“拿去!”
“全部拿去!!”
緊接著是贏玄,是蘇沐雪,是崑崙基地的三十萬守備軍。
這股波動瞬間衝出了地球,蔓延到了星河帝國,蔓延到了每一個有人族足跡的角落。
無數條看不見的絲線,跨越了時間和空間的阻隔,密密麻麻地匯聚到了那條奔騰的時間長河盡頭。
……
“轟——!!!”
時間盡頭,陳莽原本已經被壓彎的脊樑,突然傳出一聲爆響。
那是骨骼重組的聲音。
老怪物眼神裡,露出了真正的驚駭。
他看見了甚麼?
那是億萬萬個微弱的光點,像是螢火蟲的海洋,硬生生托住了那塊下墜的黑色墓碑。
每個人分攤下來的壓力,可能只是胸口悶一下,或者喘口粗氣。
但十幾億、幾百億份“喘口粗氣”匯聚在一起,那就是能把天給掀翻的力量!
“這是……眾生願力?”
老怪物喃喃自語。
陳莽一點一點,把彎曲的膝蓋挺直了。
他渾身浴血,像是個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但笑得卻比陽光還燦爛。
“他們是我的戰友。”
“老東西,你看好了。”
“這才叫‘武祖’!”
陳莽暴喝一聲,雙手猛地向上一推!
那塊象徵著“終焉”的墓碑,竟然被他硬生生地頂飛了出去!
“還沒完呢!”
沒有絲毫停歇,陳莽藉著這股全人類託舉的力量,腳下一踏。
這一次,他沒有衝向那個老怪物。
他的目標,是那張椅子。
那張由無數骸骨和扭曲法則堆砌起來的,囚禁了未來身無數歲月的破椅子!
“你幹甚麼?!”
老怪物臉色大變,下意識想要阻攔。
但陳莽太快了。
他放棄了所有的防禦,把那所謂的“神性”,把體內那四個權柄的力量,全部灌注在了這樸實無華的一拳上。
“給老子……碎!!!”
砰——!
這一拳,結結實實地砸在了骸骨王座的扶手上。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停滯了一秒。
緊接著。
咔嚓。
一道細微的裂紋出現在王座上。
隨後是第二道,第三道……
轟隆隆!
這座鎮壓了時間盡頭不知道多少紀元的王座,炸了。
那些死死纏繞在老怪物身上、如同吸血水蛭一樣的黑色管子,隨著王座的崩塌,噼裡啪啦全部斷裂!
“吼——!”
失去了王座的壓制,原本趴在地上的四大邪神虛影瞬間失控。
混亂、殺戮、暴食、慾望。
它們發出了興奮的咆哮,沒有了管子的束縛,它們化作四股毀天滅地的黑煙,就要衝破這個時間節點,去禍害諸天萬界。
“想跑?”
陳莽抹了一把臉上的血,眼神瘋狂。
“既然來了,就都別走了。”
他猛地張開雙臂,胸口的洪荒熔爐像心臟一樣,開始反向劇烈收縮。
一股難以形容的吸力爆發出來。
“給老子進來!”
陳莽像是個瘋子,硬生生用自己的身體當網,把那四團剛剛獲得自由的邪神能量,全部拽進了洪荒熔爐裡。
此時的洪荒熔爐,早就已經不堪重負。
他要做一件連未來的自己都不敢做的事。
未來的他,是把規則吃進肚子裡,用身體當過濾器,結果把自己搞成了怪物。
而陳莽要做的,是粉碎。
徹底的粉碎!
“甚麼神明?甚麼權柄?甚麼高維規則?”
“都特麼是忽悠人的玩意兒!”
“這世上不需要神,只要有人就夠了!”
“規則?自天地開闢始,世界上就沒有規則這一說!”
“不觀測哪來的規則!都是歪門邪道!我就要試試!”
陳莽體內的氣血開始燃燒,他在燃燒自己的生命本源,以此來催動熔爐進行最後一次超負荷運轉。
“給我……散!!”
轟!
陳莽對著那奔騰不息的時間長河,轟出了他這輩子最強,也是最後的一拳。
這一拳打出去的,不再是毀滅的勁力。
而是洪荒熔爐內,那四大邪神被強行碾碎後,還原成的最純粹、最原始的能量粒子!
那些曾經代表著災難的“混亂”與“殺戮”,此刻變成了無屬性的純淨源能。
它們順著陳莽的拳風,衝進了時間長河,逆流而上,瘋狂地倒灌進過去的每一個時間節點,倒灌進現在的地球,倒灌進整個宇宙。
像是下了一場看不見的春雨。
這一刻。
諸天萬界,某種無形的枷鎖被打破了。
那些高高在上的神性壁壘,瞬間消融。
所有正在修行的武者,突然發現一直卡住自己的瓶頸不見了;天地間的能量變得前所未有的活躍,哪怕是資質最差的普通人,此刻也感覺身體裡暖洋洋的。
人人如龍。
這不再是一句口號。
陳莽用廢掉所有神性規則為代價,給全人類鋪平了一條通天大道。
……
時間盡頭,風平浪靜。
那些恐怖的嘯叫聲消失了,壓抑的黑雲也散了。
老怪物站在虛空中,看著那張變成粉末的王座,又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些斷裂的管子。
他的身體正在變得透明。
那是規則被打破後的必然結果。
因果律被改寫,作為那個絕望未來的產物,他已經沒有存在的根基了。
但他一點都不慌,反而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臉。
那張老臉上的皺紋正在舒展,黑色的眼眸重新變得清澈。
“好小子……”
老怪物笑了。
這是他這無數歲月裡,笑得最輕鬆的一次。
“這麼幹……”
“我不是沒有想過!但是靠著眾人的託舉,竟然真的幹到了這件事!”
“啊!這樣的結局可能有些潦草!但是未嘗不是一種好的結局呢?!”
他的雙腳已經化作光點消散。
陳莽此刻像是被抽乾了所有的力氣,整個人癱軟在虛空中,連動一根手指頭的力氣都沒有。
洪荒熔爐已經碎了,化作點點星光,徹底融入了他的每一寸血肉裡。
他現在體內空蕩蕩的,一點神力都沒有了。
但他卻覺得自己從來沒有這麼“乾淨”過。
“喂。”
老怪物最後喊了一聲。
他的上半身也開始消散,只剩下一個腦袋還留著。
“替我……好好活一次。”
話音落下。
那個獨自在時間盡頭爛掉的男人,徹底化作了一陣清風,消失得無影無蹤。
“操……”
隨著未來身的消失,這個特殊的時空節點也開始崩塌。
四周的空間像鏡子一樣破碎,露出了背後那深不見底的虛空亂流。
一股巨大的排斥力傳來。
陳莽現在的身體就是個純粹的肉體凡胎,雖然因為融入了熔爐碎片而強橫無比,但也擋不住時空亂流的撕扯。
“這下……玩脫了……”
陳莽感覺意識正在墜入黑暗。
身體不受控制地向著那未知的虛無深淵墜落。
沒有力量,沒有座標。
這麼掉下去,哪怕肉身不滅,也會在虛空裡飄蕩到宇宙毀滅。
“我要死了嗎……”
就在陳莽即將徹底閉上眼睛,陷入永恆沉睡的前一秒。
突然。
一隻有些冰涼、卻軟乎乎的小手,猛地抓住了他的衣領。
緊接著是另一隻。
“啊啊啊!累死我了!主人怎麼死沉死沉的!”
兩個熟悉的聲音在耳邊炸響。
陳莽費力地睜開眼縫。
只見虛空亂流中,兩個巴掌大小的小傢伙,正咬牙切齒地拽著他的衣服。
是罐罐和堆堆。
洪荒熔爐雖然碎了,但這兩個器靈卻因為陳莽最後的散功,反而因禍得福,保住了一絲真靈。
雖然現在的它們弱得跟兩隻小雞仔似的,但那四隻小手,卻死死地拽著陳莽,哪怕被時空風暴颳得嗷嗷亂叫,也絕不鬆手。
“往哪拖……”
陳莽虛弱地動了動嘴唇。
罐罐大罵:
“廢話!當然是回家!”
“那邊有人點著燈呢!瞎子都能看見!”
順著他的小短手。
陳莽迷迷糊糊地看到,在遙遠的、不可觸及的時空彼岸。
有一團金色的火光,哪怕隔著億萬光年,依然倔強地亮著。
那是崑崙。
那是……家。
陳莽嘴角微微勾起,腦袋一歪,徹底暈了過去。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