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底下那隻踩得死緊的腳,真的很沉。
就像是一整個死掉的宇宙壓在胸口,肋骨斷茬戳進肺葉裡的滋味,讓陳莽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沫子。
但他嘴角的笑卻越扯越大,那排被血染紅的牙齒顯得格外森白。
“笑甚麼?”
未來的陳莽——那個坐在時間盡頭腐爛的老東西,低頭看著腳下的“自己”,眉頭皺出幾道深深的溝壑,像是看著一隻不知道死活的螞蟻。
“笑你活得像條狗。”
陳莽喉嚨裡擠出這幾個字。
下一秒,轟!
那是他上崑崙土地時感受到的風,是那幾億顆同時跳動的心臟,是地球上正在燒烤攤吹牛的酒鬼、是在學校裡奮筆疾書的學生、是林書瑤懷裡小草那聲怯生生的呼吸。
這股子煙火氣,此刻全變成了金色的火。
呲啦——!
那隻踩在他胸口、佈滿規則的大腳,像是踩在了燒紅的鐵板上。
一股焦臭味瞬間瀰漫開來。未來的那個老怪物像是觸電一樣,猛地縮回了腳,整個人往後退了一大步。
那種表情,比剛才捱了一拳還要震驚。
“這是……”
老怪物死死盯著自己腳底板上那塊被燒焦的皮肉,上面並沒有癒合,反而附著著一層淡淡的金光,正在頑強地啃食著他的“寂滅”規則。
“沒想到一個權柄讓你有了這樣的力量!”
陳莽趁機一個鯉魚打挺,從坑裡翻身而起。
噼裡啪啦。
全身骨骼像是在炒豆子,剛才被踩碎的胸骨在金色火焰的包裹下,硬生生重新扣在了一起。
疼是真疼,但勁兒也是真大。
陳莽扭了扭脖子,活動了一下手腕,沒有任何花哨的起手式,就是一個最簡單的直拳衝鋒。
“砰!”
這一拳快得連空氣都沒反應過來。
老怪物下意識地抬起手,一道灰濛濛的“規則之盾”憑空浮現。
這是他坐在這個破椅子上無數年悟出來的絕對防禦,任何物理攻擊打在上面都會被時間風化成沙子。
但這一次,他失算了。
陳莽的拳頭確實在風化,面板乾癟、裂開,但那骨頭裡透出的金色火焰,就像是潑在雪地裡的滾油。
呲——!
規則之盾被燒穿了一個窟窿。
那個粗糙的拳頭,夾雜著陳莽這輩子所有的倔強,結結實實地印在了老怪物的臉上。
咔嚓。
鼻樑骨斷裂的聲音,在這時間盡頭格外清脆。
老怪物被打得頭往後一仰,幾滴黑色的血濺在虛空中,瞬間腐蝕出一大片黑洞。
“你……”
老怪物摸了摸歪掉的鼻子,那雙本來死氣沉沉的眼睛裡,突然冒出了一股火氣。
“好……好得很!”
“吼——!”
老怪物不再裝甚麼高冷神王了。
他張開嘴,發出一聲不像人的咆哮。
周圍那些原本安靜的時間碎片,突然像是發了瘋一樣旋轉起來,化作無數把無形的刀子,要把陳莽千刀萬剮。
每一刀剮在身上,帶走的不是肉,是命,簡言之削減的是生命值上限。
陳莽原本緊緻的面板開始迅速鬆弛,滿頭黑髮肉眼可見地變白,就連挺直的脊背都開始變得佝僂。
那是時間的流逝。
一秒鐘,一萬年。
“看到了嗎?”
老怪物一邊瘋狂地揮拳砸向陳莽,一邊歇斯底里地吼叫。
“這就是代價!這就是力量的盡頭!你想救世?你想當英雄?最後你就只能變成我這個鬼樣子!不死不滅,不人不鬼,坐在這個破椅子上看著所有人去死!”
砰!
陳莽被一拳砸進地底,又頑強地爬出來,反手一頭槌撞在老怪物的下巴上。
“你那是活該!”
陳莽滿臉是血,聲音因為衰老變得沙啞,但語氣卻兇得像頭狼。
“誰特麼讓你一個人扛了?你是救世主還是背鍋俠?”
“你懂個屁!”
老怪物被這一頭槌撞得有點懵,反手就是一記手刀,直接切開了陳莽的肩膀。
“我不扛,他們就得死!那些規則怪物,那些高維存在,我不吃掉它們,地球早就炸了一萬遍了!”
“所以你就把所有垃圾都塞進自己肚子裡?”
陳莽根本不管肩膀上的傷,雙手死死箍住老怪物的腰,把他整個人舉起來,像摔麻袋一樣狠狠砸在地上!
轟隆!
地面上的骨骸被砸得粉碎。
“看看你現在這副德行!”
陳莽騎在他身上,拳頭雨點般落下,也不管甚麼章法了,就是最原始的互毆。
“把自己吃成個垃圾桶,還覺得挺委屈是吧?還覺得挺悲壯是吧?我呸!”
就在兩人扭打在一起的時候,陳莽體內的洪荒熔爐突然劇烈震動起來。
一直躲在裡面裝死的兩個小傢伙——“堆堆”和“罐罐”,終於露頭了。
它們本來怕得要死。
畢竟眼前這個被按在地上摩擦的老頭子,才是它們真正的、未來的主人,那種血脈裡的壓制力讓它們只想找個地縫鑽進去。
但是……
看著現在的陳莽,那個雖然弱小,雖然被打得渾身是傷,卻依然像個瘋狗一樣在為了“某種東西”而拼命的男人。
兩個小傢伙對視了一眼。
罐罐一聲尖叫,直接化作一個巨大的青銅蓋子,狠狠地拍在老怪物的腦門上。
而堆堆更絕,齜著一口尖牙,衝上去對準老怪物身上插著的那些黑色管子,就是一口!
咕滋。
那是連神明都要避之不及的腐朽規則,是劇毒。
但堆堆不管,它閉著眼睛就是一頓狂吸!
“啊!!!”
老怪物突然發出了一聲淒厲的慘叫。
那些管子連線著他的本源,連線著王座底下的四大邪神。
此刻被堆堆這麼一攪和,那種平衡瞬間被打破了。
體內被壓制了無數年的邪神意志開始反撲,他的身體表面鼓起一個個大包,像是要炸開一樣。
“機會!”
陳莽雖然不知道這倆小東西哪來的勇氣,但他這種老兵油子,怎麼可能放過這種破綻。
他深吸一口氣。
這一次,他沒有調動任何異能,也沒有用甚麼“殺戮”或者“混亂”的權柄。
他只是想起了在地球上的那個清晨。
想起了下山前,炎帝那個複雜的眼神,想起了紫瞳緊抿的嘴唇,想起了蕭辰那句“別回不來了”。
這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在他腦子裡匯聚成了一股暖流。
“老東西,睜大你的狗眼看清楚了。”
陳莽的拳頭上,那股金色的火焰不再狂暴,反而變得很溫柔,像是一盞在暴風雪裡亮起的煤油燈。
“這才是人類的活法!”
轟!
這一拳,沒有驚天動地的聲響。
它輕飄飄地穿過了老怪物混亂的能量場,穿過了那些腐朽的規則,輕輕地,卻又重若千鈞地,按在了老怪物那顆已經停止跳動了億萬年的心臟位置。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靜止了。
老怪物臉上那種癲狂表情凝固。
他呆呆地低頭,看著那個貼在自己胸口的拳頭。
一股久違的、他早就已經遺忘的“暖意”,順著那個拳頭,蠻橫地鑽進了他冰冷腐爛的身體裡。
那不是力量的碾壓。
那是“活著”的感覺。
呲——
那是冰雪消融的聲音。
老怪物身上那些黑色的粘液,那些代表著“絕望”的汙穢,竟然被這股暖意給燙得冒起了白煙。
一滴液體,順著老怪物滿是溝壑的臉頰滑落。
不是血。
是黑色的淚。
“你……”
老怪物的聲音在發顫,那種高高在上的神性徹底崩塌,只剩下一個迷茫的老人的聲音,“你不怕……輸嗎?”
“輸?”
陳莽收回拳頭,隨手擦了一把臉上的血,雖然現在的他看上去比老怪物還要狼狽,頭髮花白,面板鬆弛,但他站得筆直。
“怕個屁。”
陳莽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
“輸了就輸了,大不了大家一起死。但像你這樣,為了所謂的‘活著’,就把自己關在這個鳥不拉屎的地方當看門狗,連累得這世上都沒了盼頭……那特麼才叫輸得徹底!”
“至少我沒那麼高尚!”
“我就是自私,怎麼著?”
老怪物怔怔地看著他。
那個眼神,像是在看一個傻子,又像是在透過陳莽,看到了那個曾經意氣風發、還沒有被歲月磨平稜角的自己。
突然。
“哈哈哈哈哈哈!”
老怪物仰天狂笑,笑得眼淚鼻涕一起流,笑得渾身的傷口都在崩裂。
“罵得好……罵得好啊!”
“我是廢物,我確實是個廢物!”
他笑聲一收,猛地看向陳莽。
這一次,那種令人窒息的死寂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迴光返照般的恐怖威壓。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強。
強得讓整個時間長河都開始倒流!
“既然你話說得這麼滿,既然你覺得你的路是對的……”
老怪物緩緩站直了身體,他身後的那張王座轟然崩塌,化作無數碎片融入他的體內。
與此同時,一座真正的、巨大的黑色墓碑,從虛空中緩緩浮現。
那墓碑上,刻著諸天萬界所有文明的名字。
那是埋葬了一個時代的終極兵器——【終焉之墓】。
“那就證明給我看!”
老怪物雙眼流著黑血,臉上卻帶著一種近乎解脫的瘋狂。
“如果你連這一招都接不下,那你就沒資格去走那條路!你就跟我一起,爛死在這個鬼地方吧!”
“將四神權柄徹底鎮壓於此,給予過去未來所有的生靈包括我們自己一條活路吧!”
轟隆隆——
墓碑帶著碾碎一切因果的威勢,朝著陳莽頭頂砸了下來!
陳莽感覺渾身的骨頭都在哀鳴,那是來自維度的降維打擊,躲無可躲,避無可避。
“艹!”
陳莽罵了一句,眼神卻亮得嚇人。
他一聲怒吼,體內的洪荒熔爐瞬間飛出,並沒有變大,而是像是一件燒紅的鎧甲,咔咔咔幾聲,直接扣在了他的身上!
爐身化甲,以身為薪!
陳莽沒有任何退縮,面對那足以埋葬文明的墓碑,他不僅沒跑,反而在這個時間的盡頭,擺出拳架!
“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