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頭的喧囂聲浪簡直要把屋頂掀翻。
巨大的圓形拍賣場內,數萬個座位座無虛席。
嘶吼聲、叫罵聲、還有那種野獸聞到血腥味時發出的興奮喘息,匯聚成一股令人作嘔的聲浪,撞擊著天字一號包廂的隔音結界。
包廂內,陳莽大馬金刀地坐在那張足以容納三個人的寬大獸皮椅上,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桌面。
“篤、篤、篤。”
聲音不大,但每一次落下,站在旁邊的老眼胖子都要跟著哆嗦一下。
這胖子現在是真怕了。
“大人,您看……”
老眼胖子擦了擦腦門上並不存在的汗,那隻巨大的獨眼拼命眨巴著,試圖緩解這令人窒息的尷尬,“這今天的拍品清單,您要不再過過目?除了那具……咳咳,那具屍體,其實前面還有幾樣好東西,比如深淵魔龍的心臟,那可是大補……”
陳莽沒看那張燙金的單子。
他的手指停了下來。
“人呢?”
只有兩個字,卻讓老眼胖子把剩下的話全吞回了肚子裡。
顯然陳莽剛剛交代了甚麼。
“來、來了!馬上就來!”
胖子趕緊衝著門口咆哮,“都死絕了嗎?還不快把人帶進來!”
話音剛落,包廂那扇雕刻著繁複花紋的厚重木門被推開了。
兩個身材火辣、背後長著肉翅的魅魔侍女,低著頭,小心翼翼地牽著一個瘦小的身影走了進來。
陳莽抬眼望去。
小女孩已經被洗乾淨了。
臉上那種混雜著泥土和血汙的髒東西沒了,露出原本白淨卻顯得有些病態蒼白的面板。
頭髮雖然枯黃,但被梳理得很順,只不過因為長期營養不良,顯得稀稀拉拉的。
她身上換了一件乾淨的白色亞麻長裙,雖然不算甚麼高檔貨,但在混沌城這種地方,能穿上一件沒有破洞和血跡的衣服,已經是隻有貴族寵物才有的待遇。
只是,那個黑鐵項圈還在。
這玩意兒似乎是被某種手段焊死的,兩個魅魔顯然不敢擅自拆除,怕傷了這脆弱的“貨物”。
“大、大人,帶到了。”
魅魔侍女聲音都在發顫,把人往裡推了推。
小女孩沒動。
她赤著腳,腳趾因為緊張死死扣著地板。
在她面前,是一塊巨大的、雪白的雪熊皮地毯,毛色純淨得沒有一絲雜質,看起來就溫暖柔軟。
但女孩看著那塊地毯,眼裡流露出的不是嚮往,而是恐懼。
那是刻在骨子裡的奴性。
在她的認知裡,這種乾淨、昂貴的東西,是主人的專屬。
如果她這種“賤畜”敢踩上去,等待她的就是鞭打、烙鐵,或者是被剁掉雙腳。
她哆哆嗦嗦地想要往旁邊繞,試圖去找那一小塊沒有鋪地毯的硬地板。
甚至,她的膝蓋一軟,本能地就要往地上跪。
在那些暗無天日的牢籠裡,跪著,才是她唯一允許存在的姿勢。
“操。”
陳莽猛地站起身。
他這一動,那個老眼胖子嚇得差點鑽到桌子底下去,兩個魅魔更是直接癱軟在地,以為這位凶神要發怒殺人了。
女孩更是渾身僵硬,閉上了眼睛,像是在等待即將到來的毒打。
但拳頭沒有落下。
她感覺身體一輕。
一隻大手直接抓住了她的後衣領,像是提溜一隻小雞仔一樣,輕輕鬆鬆把她提到了半空。
陳莽沒管甚麼男女授受不親,也沒管甚麼動作粗不粗魯。
他兩步跨過那張該死的地毯,把手裡的小丫頭往自己剛才坐的那張寬大柔軟的獸皮椅上一扔。
“噗。”
椅子太軟了,小女孩陷進去半個身子,整個人都懵了。
她驚恐地睜開眼,手忙腳亂地想要爬下來,嘴裡發出“阿巴阿巴”的急促聲音,雖然發不出話,但那種想要表達的“我不敢坐,我不配坐”的意思,連傻子都看得出來。
“坐好!”
陳莽吼了一嗓子。
女孩瞬間僵住,一動也不敢動了,只有那瘦弱的肩膀在劇烈抖動。
陳莽看著她這副樣子,心裡那股無名火蹭蹭往上冒。
當然,這火不是衝她發的。
是衝著這操蛋的界海上層。
他一屁股坐在旁邊的桌子上——這桌子是黑金木做的,價值連城,但在陳莽屁股底下也就是個板凳。
他隨手在果盤裡抓了一把。
那是一顆紫得發黑的桃子,表皮上還有天然生成的金色紋路,散發著一股濃郁到化不開的清香。
“三千年一熟的紫紋蟠桃啊……”
旁邊的老眼胖子心裡在滴血。
這玩意兒一顆就能抵得上一個普通界主的一年苦修,拿出去拍賣起碼也是五萬混沌幣起步,現在就被這位爺像抓蘿蔔一樣抓在手裡。
陳莽拿著桃子,往自己衣服上隨便擦了兩下,然後直接遞到女孩嘴邊。
“吃。”
言簡意賅。
女孩看著那顆比她拳頭還大的桃子,眼裡的恐懼更甚了。
這種充滿了能量波動的靈果,對於凡人來說,有時候不是補藥,是毒藥。
以前有過同伴偷吃了一小塊異族大人的靈果殘渣,結果直接爆體而亡,炸成了一灘碎肉。
她拼命搖頭,緊緊閉著嘴。
“沒毒。”
陳莽皺眉,這怎麼比打架還費勁?
他也不廢話,拿回桃子,當著女孩的面,“咔嚓”一口咬下去一大塊。
汁水四濺。
陳莽嚼了兩下,嚥了下去,然後把那個缺了一口的桃子又遞了過去。
“看見沒?死不了。”
陳莽把桃子硬塞進她手裡,語氣硬邦邦的:“吃。別讓我說第三遍。”
女孩捧著那個還帶著陳莽牙印的桃子,指尖觸碰到果肉的微涼,鼻子裡全是那種誘人的香氣。
肚子裡傳出“咕嚕”一聲巨響。
這聲音在安靜的包廂裡格外刺耳。
老眼胖子剛想嗤笑一聲,突然感覺一道冰冷的視線掃過來,立馬把那聲笑憋回去。
“哼哧哼哧。”
就在女孩還在猶豫的時候,一道黑影竄上了桌子。
小黑豬堆堆扭著屁股,湊到女孩手邊,用那溼漉漉的粉色豬鼻子拱了拱女孩的手背,又看了看那桃子,一副“你要是不吃我就替你代勞了”的饞樣。
女孩看著這隻之前在街上保護過她的小豬,原本緊繃到極致的神經,忽然鬆了一根弦。
她低下頭,試探性地小小咬了一口。
果肉入口即化,變成一股暖流,瞬間順著喉嚨流遍全身。
沒有爆炸。
沒有疼痛。
只有那種久違的飽腹感和溫暖。
第二口。
第三口。
她開始大口大口地吞嚥,甚至連嚼都來不及嚼,汁水順著嘴角流下來,滴在她那件嶄新的白裙子上。
她也不管了,就像是一頭餓了三天的小獸,拼命地要把這救命的東西塞進胃裡。
咳咳!
吃得太急,噎住了。
陳莽也沒動,只是手指輕輕在桌上一彈。
一杯裝著琥珀色液體的酒杯——裡面其實是一種名為“玉露”的高階果汁,直接滑到了女孩手邊。
女孩抓起杯子就灌。
一整顆價值連城的紫紋蟠桃,加上一杯千金難求的玉露,就這麼進了這個凡人小丫頭的肚子。
老眼胖子在旁邊看得眼皮直跳,心想這真是暴殄天物啊,這要是拿去餵豬……
不對,喂這小丫頭還不如喂那頭豬呢,起碼豬還能長膘。
吃完了。
女孩手裡還緊緊攥著那個光禿禿的桃核,捨不得扔。
然後,眼淚就開始往下掉。
沒有任何聲音,就是大顆大顆的眼淚,噼裡啪啦地往下砸,砸在手背上,砸在桃核上。
陳莽最見不得這個。
“哭甚麼?”
陳莽從桌上扯過一塊不知道甚麼神蠶絲織成的餐巾,粗糊在女孩臉上,胡亂擦了兩下。
“以前沒人管你,那是以前。”
陳莽把沾了眼淚鼻涕的餐巾隨手一扔,正好蓋在老眼胖子那張圓臉上。
他身子前傾,那雙眸子盯著女孩。
“現在我來了。”
“在這兒,你想吃甚麼就吃甚麼,想坐哪就坐哪。”
“哪怕你想把這破樓給拆了聽響,也有老子給你頂著。”
女孩聽不懂他在說甚麼,但她能感覺到這個男人身上那種如同山嶽般厚重的氣息。
她抽噎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把身子往椅子裡縮了縮,這一次,不再是恐懼,而是一種依戀。
當——!!!
又是一聲悠長的鐘鳴。
下方的拍賣場徹底沸騰了。
“各位貴賓!各位強者!”
舞臺中央,一個穿著燕尾服、長著四條手臂的拍賣師正聲嘶力竭地吼叫著,四隻手分別指著四個方向,調動著全場的氣氛。
“永珍拍賣會,現在正式開始!”
“第一件拍品!來自深淵第十八層的魔龍領主——還在跳動的心臟!”
隨著紅布被掀開,一顆足有磨盤大小、通體燃燒著黑火的心臟暴露在空氣中。
咚!咚!
那沉悶的心跳聲,透過擴音陣法,傳遍了每一個角落。
“起拍價!五萬混沌幣!或者是等值的奴隸靈魂!”
“五萬五!”
“六萬!老子要了!拿回去給我的戰寵進階!”
“八萬!誰敢跟我搶?!”
下面的叫價聲簡直瘋了,這顆心臟對於修煉肉身或者是火系法則的異族來說,絕對是極品。
包廂裡,老眼胖子也激動起來,他偷偷瞄了一眼陳莽,見這位爺肉身強橫得不像話,想著這心臟肯定對他有用。
“大人,這魔龍心臟……”
“太吵了。”
陳莽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他甚至沒往樓下看一眼。
那顆讓無數人搶破頭的魔龍心臟,在他眼裡,似乎還不如剛才小丫頭吃剩的那個桃核有意思。
“有沒有水?”
陳莽轉頭問胖子。
胖子一愣:“啊?有……有酒……”
“我說白開水。”
陳莽不耐煩地敲了敲桌子,“再拿點這種桃子來。還有,有沒有軟一點的糕點?凡人能吃的那種。”
老眼胖子張大了那張沒有五官的嘴,那隻獨眼裡全是迷茫。
樓下正在拍賣幾萬混沌幣的至寶,這包廂裡坐著的大爺,卻在關心有沒有白開水和糕點?
這特麼是甚麼路數?
“聽不懂人話?”
陳莽眼神一冷。
“懂!懂懂懂!”
胖子渾身一個激靈,趕緊衝著那兩個魅魔使眼色,“快去!拿水!拿糕點!把庫房裡最好的點心都拿來!要是有一點硬的,老子把你們剁了餵狗!”
魅魔連滾帶爬地出去了。
陳莽這才滿意地轉過頭,看著正抱著膝蓋縮在椅子裡、呆呆看著自己的小女孩。
他從兜裡摸出一根不知道哪來的草棍,叼在嘴裡,含糊不清地說道:
“吃飽了就睡會兒。”
“待會兒可能會有點吵。”
陳莽側過頭,目光終於落向了下方那喧鬧的拍賣臺。
“等老子把下面那群雜碎清理乾淨了,我就帶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