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洛克又暈了。
這次沒人管他。
希格露恩和她手下的白銀騎士們,站在廢墟中,眼神空洞。
大腦已經放棄思考。
不朽帝國……就這麼沒了?
那個橫壓萬界的奧古斯都大帝被一拳打沒了?
跟著這位新老大見世面,真的是一浪又一浪,人都要被嚇傻了。
陳莽沒理會這些嚇傻的“自己人”。
他毀了那輛挺帥的黃金戰車,心裡有點不爽。
但眼下,還有更重要的事。
他的目光掃過狼藉的戰場,最後定格在不遠處的一具身體上。
弈星。
或者說,曾經被“書記官”操控的那具傀儡。
在書記官被陳莽順著因果線捏死後,這具身體就失去了所有支撐。
像個被剪斷線的木偶,靜靜躺在廢墟中。
一動不動。
陳莽邁步走了過去。
他走得很慢。
腳下的神國碎片化為齏粉,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他走到那具身體前,蹲了下來。
這具軀體外表毫髮無損,但內裡,生命氣息已微弱到極點。
風中殘燭。
陳莽伸出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感覺不到了。
就在陳莽準備收回手時,那具一直如同死物的身體,眼皮忽然輕微顫動了一下。
然後,那雙緊閉許久的眼睛,緩緩睜開了一條縫。
渾濁。
迷茫。
空洞。
那是一雙像是沉睡億萬年後,第一次看到光明的眼睛。
充滿陌生與不知所措。
他不再是高高在上的“書記官”,也不是洞悉天機的“弈星”。
他只是一個……快要死了的老人。
“我……”
一個乾澀沙啞的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
他的視線沒有焦點,在眼前這片陌生的廢墟上游移了很久。
最後,慢慢聚焦到蹲在他面前的陳莽臉上。
“你……”
這張臉,好熟悉……
是誰?
記憶像被砸碎的鏡子,無數碎片在腦海中翻湧,卻拼湊不出完整的畫面。
他感覺自己認識眼前這個人。
甚至……關係匪淺。
可他想不起來。
甚麼都想不起來。
我是誰?
我在哪?
我為甚麼會在這裡?
無數疑問,讓他本就脆弱的靈魂之火,搖曳得更加劇烈。
“老東西。”
陳莽開口了。
聲音一如既往地平淡。
陳莽的聲音讓老人的靈魂之火有了一些生機,燃燒幅度大了些!
他渾濁的眼睛裡,驟然閃過一絲光亮。
這個聲音好舒服,好像很久很久以前我聽過別人這麼叫我?
對了……
很久很久以前,也有個人這麼叫他。
那個人是誰?
記不清了……
但是,他記得那種感覺。
是朋友嗎?
還是……對手?
“記不起來了……”
弈星的嘴唇囁嚅著,聲音裡帶著深深的疲憊和悲哀。
“甚麼都……記不起來了……”
他努力想要回憶。
但每當他試圖觸碰那些記憶碎片時,一陣劇痛從靈魂深處傳來。
要將他徹底撕碎。
那是“書記官”留下的禁制,也是“命運”留下的枷鎖。
他的一生,都成了一場笑話。
被人操控,被人利用。
到頭來,連自己是誰都忘了。
“呵……呵呵……”
弈星忽然笑了。
笑聲比哭還難聽。
一滴渾濁的淚,順著他滿是皺紋的眼角滑落。
他終於放棄了回憶。
他知道,自己沒時間了。
他轉動著眼球,用盡最後的力氣,死死盯著陳莽。
眼神在這一刻,竟恢復了一絲清明。
“你……”
他的聲音斷斷續續,每一個字都耗盡心力。
“你……很好……”
“我……記不得了……”
“但我知道……你是……我的……朋友……”
“別……別走我的老路……”
“記住……你是誰……”
說完最後幾個字,弈星眼中最後的光芒,徹底熄滅了。
他的頭一歪。
再也沒有了任何聲息。
一代棋聖,曾經洞悉天機的存在,就這麼靜悄悄地死在了異世界的廢墟之中。
沒有驚天動地的異象。
沒有法則的哀鳴。
就像一個普通的老人,壽終正寢。
陳莽靜靜看著他。
沒有說話。
周圍的虛空中,那些代表著奧古斯都的金色光點,還在緩緩飄散。
不朽君王死得轟轟烈烈,神國陪葬。
而這個他特意找上門來的“老東西”,卻死得如此安靜。
如此落魄。
陳莽沉默了許久。
他想起了很久以前,在地球上,在那天穹堡壘裡
那個初次見面就在裝逼下棋的老頭。
賦閒之時,每次輸了棋就吹鬍子瞪眼,罵罵咧咧。
卻在關鍵時刻,悄悄幫了當時在天穹堡壘的所有人一把!
雖然記憶有些模糊了。
但那份感覺還在。
“唉……”
一聲悠長的嘆息,從陳莽口中發出。
這聲嘆息裡,有遺憾,有失落。
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寂寞。
打遍天下又如何?
過往的遺憾難再彌補!
陳莽俯下身,伸出雙臂,將弈星那具已經開始變得冰冷的軀體,輕輕橫抱了起來。
這個動作,和他之前一拳打爆神國的姿態,形成了無比鮮明的對比。
充滿了無法言喻的溫柔。
不遠處,剛剛從昏迷中悠悠轉醒的巴洛克,正好看到了這一幕。
他剛想爬起來,習慣性地喊一句“大人神威蓋世”。
可話到嘴邊,看到陳莽那張沒甚麼表情的側臉,以及他懷裡抱著的那具屍體時。
巴洛克硬生生把話又咽了回去。
他第一次,在這個魔神般的男人身上,感覺到了一種名為“悲傷”的情緒。
雖然很淡。
但確實存在。
巴洛克很識趣地閉上了嘴,甚至連呼吸都放輕了。
生怕打擾到這位爺。
陳莽抱著弈星,站了起來。
他的目光,望向了被他親手撕開的那道空間裂縫。
裂縫的另一端,是混亂的虛空。
是無垠的界海。
“小黑。”
陳莽喊了一聲。
“吼……”
一聲帶著哭腔的龍吟,從廢墟的某個角落裡傳來。
緊接著,那頭體型龐大的黑龍,連滾帶爬地從一堆宮殿殘骸裡鑽了出來。
它現在的樣子要多悽慘有多悽慘。
渾身的龍鱗都快被剛才的戰鬥餘波震碎了。
龍臉上寫滿了劫後餘生的驚恐。
它剛才差點以為自己要跟這個不朽帝國一起陪葬了。
“過來。”
陳莽命令道。
“是!是!”
小黑哪敢怠慢。
邁開四條腿,屁顛屁顛地跑到了陳莽面前,然後無比順從地趴了下來。
頭顱緊緊貼著地面。
連大氣都不敢喘。
陳莽抱著弈星的屍體,一腳踏上了小黑的後背。
隨後,他頭也不回地對著還愣在原地的希格露恩和巴洛克等人說道:
“走了。”
“啊?走?大人,我們去哪?”
巴洛克下意識地問道。
“回家。”
陳莽吐出兩個字。
回家?
巴洛克和希格露恩面面相覷,一臉懵逼。
回哪個家?
黑鐵城嗎?
可不等他們再問,一股力量捲住了他們所有人。
連帶著地上還在昏迷的白銀騎士,一個不落地被甩到了小黑寬闊的龍背上。
“吼!”
小黑得到命令,發出一聲龍吟。
龐大的身軀沖天而起,化作一道黑色流光,徑直衝向了那道巨大的空間裂縫。
“大……大人!我們的家……好像不是這個方向啊!”
巴洛克迎著狂暴的虛空亂流,扯著嗓子大喊。
陳莽沒有理他。
他只是低著頭,看著懷裡已經沒有了聲息的弈星。
輕聲說了一句。
“老東西,別死在外面。”
“我帶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