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莽猛地睜開眼，雙瞳之中，四象符文的裂痕似乎又加深了一分，黯淡的微光幾近於無。
那個聲音消失了，連同那惡意窺探感，一併消失得無影無蹤。
那傢伙沒輸。
他換了一張牌桌，準備開始下一場遊戲。
陳莽的胸膛劇烈起伏了一下，那股剛剛才因手刃仇敵而稍稍平復的怒火，被這最後一句戲謔的留言，再次點燃。
他第一次碰到這麼詭異的敵人，有力無處使。
但他沒有時間去追索那聲音的去向。
堡壘之外，那隻混沌眼眸的“呼吸”並未停止。
無形的力量，正順著冥冥中的聯絡，灌入他的身體。
陳莽現在每一寸血肉，每一個細胞，都在承受著來自更高維度生物的“進食”壓力。
陳莽的身體在微微顫抖，是身體在極限負荷下的本能反應。
但不管發生甚麼，他只是沉默地盤坐著，身形紋絲不動。
鎮嶽君王化為飛灰前的話，在他腦海中一閃而過。
炎帝燃燒生命本源時，那蒼白卻剛毅的臉龐，也清晰地浮現。
還有弈星的死諫。
“該換班了。”
這是他自己說的話。
那就不能倒下。
陳莽閉上雙眼，心神沉入體內，不再理會外界的壓力，全部的意志都集中在駕馭那座熔爐上。
吞！
既然你要吸，那我就讓你吸個夠！
【洪荒熔爐】彷彿感受到了主人的意志，爐火猛地一滯，隨即暴漲！
一分鐘。
五分鐘。
十分鐘。
指揮中心內，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所有人都死死盯著主螢幕上那個鮮紅的倒計時。
紫瞳的雙手懸停在控制檯上，紫色的眼眸中倒映著無數飛速閃過的資料流，連呼吸都忘了。
她身旁，剛剛被醫療人員緊急處理過的炎帝，拒絕了進入修復艙的建議，強撐著身體站著。
他高大的身軀依舊筆挺，只是那張臉，沒有血色。
他的目光，穿透舷窗，望向陳莽所在的C區方向。
那個年輕人，正在以一己之軀，為整座堡壘，為堡壘裡的數十萬戰士，扛起一片天。
“倒計時……十，九，八……”
操作員的聲音帶著無法抑制的顫抖。
“……三，二，一！”
“切換完成！”
嗡——
一聲輕微的嗡鳴響徹整個指揮中心，隨後，所有刺耳的警報聲，在同一時間戛然而止。
螢幕上，代表堡壘能源儲備的線條，徹底穩定了下來。
那股懸在每個人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終於被暫時移開了。
“成功了……”
不知是誰先喃喃出聲，下一秒，壓抑已久的歡呼聲，如同火山噴發般在指揮中心內炸響！
戰士們相互擁抱，喜極而泣。
紫瞳緊繃的身體也終於一軟，靠在了椅背上，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
她抬手抹去眼角的溼潤，下令道：“各單位報告情況，維持靜默狀態，不要產生任何多餘的能量波動。”
“陳莽呢？”炎帝沙啞地開口。
紫瞳立刻調出資料，看著螢幕上那個重新穩定下來的生命訊號，說道：“他頂住了。能量汲取已經停止，他的生命體徵……正在緩慢回升。”
炎帝點了點頭，緊繃的神經終於鬆懈下來，身體猛地一晃。
“炎帝大人！”旁邊的戰士連忙扶住他。
“我沒事。”炎帝擺了擺手，目光掃過歡呼的人群，最後落在了螢幕一角，一個已經變成了灰色的頭像上。
那是弈星。
歡慶的氛圍，漸漸冷卻下來。
勝利的喜悅，被沉重的現實沖淡。
炎帝沉默了片刻，沉聲道：“傳我命令，厚葬鎮嶽君王，以最高榮譽……將他送回後方！”
他的聲音頓了頓，又看向弈星的頭像。
“還有弈星……他們是人類的英雄。”
……
天穹堡壘，核心醫療區。
這裡是堡壘內最安靜的地方之一，只有維生系統發出的輕微蜂鳴。
弈星的“遺體”，正靜靜地躺在中央的生物修復床上，身上覆蓋著潔白的布單。
是的，弈星最終還是沒有扛過去。
按照規定，君王級的遺體需要經過嚴格的程式才能處理。
兩名醫療官恭敬地站在一旁，等待著指揮中心的下一步指令。
其中一名年輕些的醫療官，看著那被白布勾勒出的乾瘦輪廓，忍不住嘆了口氣。
“弈星大人……就這麼走了。”
年長些的醫療官拍了拍他的肩膀，低聲道：“他是為了所有人。我們能做的，就是記住他。”
就在這時，一陣輕微的悉率聲，從白布下傳來。
年輕的醫療官一愣：“甚麼聲音？”
“可能是……身體組織在冷卻收縮吧。”年長的也不太確定。
話音剛落，那蓋在弈星身上的白布，竟緩緩地向上拱起了一個弧度。
兩人瞳孔猛地一縮，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
在他們驚駭的目光中，一隻乾枯的手，從白布邊緣伸了出來，一把將白布掀開。
本該生命氣息全無的弈星，緩緩地坐了起來。
他那張因為獻祭生命而變得如同枯樹皮般的臉上，此刻，竟然掛著一抹無比詭異的笑容。
那是一種看到了精彩戲劇的、心滿意足的笑容。
“兩位，辛苦了。”
“弈星”的聲音不再是之前的蒼老嘶啞，反而帶著一種奇特的、雌雄莫辨的腔調。
兩名醫療官大腦一片空白，渾身僵硬，連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好了，別嚇著小朋友們。”
另一個聲音，憑空在房間內響起。
空氣微微褶皺，一道人影毫無徵兆地出現在了床邊。
小丑看都沒看那兩個已經快要被嚇暈過去的醫療官，他彎下腰，湊到“弈星”面前，伸出戴著白手套的手指，在那張老臉上戳了戳。
“嘖，老頭子的身體還是算了，太脆。”
他直起身，用一種嫌棄的語氣說道：“真虧你這老傢伙捨得下本錢，命都拿來演戲。”
“弈星”臉上的笑容更盛了，他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頸，發出“咔吧咔吧”的聲響。
“一出好戲，總需要一個足夠分量的角色來犧牲，才能推動劇情，不是嗎？”
他的聲音裡，充滿了玩味。
小丑誇張地張開雙臂，彷彿在擁抱甚麼。
他偏過頭，慘白的笑臉轉向門口的方向，穿透層層牆壁，看到某個正在調息的身影。
“先離開這裡吧，找個地方好好休息一下。”小丑打了個響指，“反正，他們也支撐不了多久了。”
“弈星”點了點頭，從床上一躍而下，動作輕盈得完全不像一個老人。
他的身體在半空中開始變得透明，小丑的身形也隨之扭曲、淡化。
“對了，”即將消失的瞬間，小丑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惡作劇般的笑意，“送他們一個小禮物。”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兩名已經徹底石化的醫療官身上。
下一秒，兩名醫療官身體一軟，直挺挺地倒了下去，雙眼翻白，徹底失去了意識。
在他們昏迷前的最後一刻，一段被強行植入的、混亂而瘋狂的記憶，在他們腦海中迴圈——
那是弈星的臉，卻在瘋狂地大笑著，他的身體一寸寸裂開，從裡面爬出了無數扭曲的、尖嘯的怪物……
房間內，恢復了安靜。
彷彿甚麼都沒有發生過。
只有那張被掀開的白布，和空無一人的修復床，無聲地訴說著剛才發生的一切，是何等的荒誕與恐怖。
（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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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早八點先發兩章）
（明早的兩章我個人覺得可能有點絕望啊，但放心會有解決辦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