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莽突然又站定在原地，思索起來。
換任何人碰到這種事，也不可能毫不在意，哪怕是陳莽。
自己是誰？
是陳莽，還是某個名為“武祖”的存在的影子？
一股從未有過的煩躁與迷茫，從心底最深處湧出。
他體內的氣血，甚至都因此出現了紊亂。
這是他踏上這條路以來，第一次，道心出現了動搖。
站在一旁的王騰，大氣都不敢出。
他能感覺到，陳莽周圍的空氣，變得粘稠而壓抑。
王騰甚至悄然後退了半步，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冷汗。
陳莽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時間，靜止了。
陳莽的思緒，又回到了最開始的那個午後。
東海港，刺鼻的機油味，鹹溼的海風。
墜落的集裝箱，下方驚恐尖叫的人群。
自己當時在想甚麼？
想了甚麼，但也沒想那麼多！
只是衝了上去。
肩膀扛住鋼鐵的冰冷與沉重，骨骼發出不堪重負的頓挫聲，雙腿深深陷入地面。
那一刻的疼痛，是真實的。
救下人後，那一聲聲發自肺腑的感謝，是真實的。
秦無霜遞過來的勳章和聯絡器，是真實的。
銀行卡里多出來的那一筆獎金，也是真實的。
新人集訓營，一拳打爆周凱的“絕對壁壘”，S+的考核評級，是真的。
死亡沼澤，從泥漿裡撈出蘇沐雪時，她驚恐但表示感謝的表情，是真的。
崑崙總部，林書瑤透過終端傳來的，帶著關切的緊張聲音。
龍門會上，吃空了韓家廚房後，韓蒼那哭笑不得的表情。
“海之心”莊園裡，蕭辰接過長槍材料時，眼中重新燃起的戰意。
……
一幕幕畫面，一個個細節，在他腦中飛速掠過。
這些經歷，這些身邊的人，這些一點一滴構築起他“陳莽”這個存在的印記，難道都是假的？都是可以被“復刻”的劇本？
不。
不是。
我的飢餓，不是假的。
我的憤怒，不是假的。
我守護他們時的心情，更不是假的。
替身？
複製品？
那又如何！
就這一會，陳莽緊鎖的眉頭，在這一刻，豁然舒展。
他眼中的迷茫與煩躁，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對自己所行所見的堅定。
我是誰，從來不是由一段古老的歷史來定義的。
也不是由一條被人走過的路來決定的。
我是誰，由我的拳頭來決定。
如果這條路的盡頭，真的站著另一個“武祖”。
那就打贏祂。
如果這片天地，真的有一隻無形的大手在安排我的命運。
那就……打碎這片天！
轟！
一股無形的意志，從陳莽體內沖天而起，瞬間撕裂了山谷上方的雲層。
那壓抑粘稠的氣息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君臨萬古，唯我獨尊的絕對自信。
我的經歷，獨一無二。
我身邊的人，無可替代。
哪怕我真是某個存在的影子，那又怎樣。
打贏我再說。
如果我舉世無敵，那麼我便是唯一！
陳莽的道心，在經歷了第一次，也可能是唯一一次的動搖之後，非但沒有出現裂痕，反而經過這番自我拷問與重塑，變得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要堅不可摧。
他就是他。
是陳莽。
不是任何人的影子。
“呼……”
王騰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感覺自己像是剛從深水裡被撈出來，渾身都被冷汗浸透了。
他不知道剛才發生了甚麼，但他能感覺到，眼前的這位“武祖”，不一樣了。
如果說之前的陳莽，是一柄出鞘的絕世神兵，鋒芒畢露，無物不斬。
那麼現在，他就是承載這柄神兵的天地，淵深似海，不可揣度。
那股力量，收斂了，卻變得更加恐怖。
陳莽轉過身，看向王騰。
問出了一個他知道答案，但是還是想問的問題！
只為了加深對自己的烙印。
“韓樸呢？”
王騰心頭一凜，雖然覺得古怪，但還是老老實實回答。
“韓樸還在萬武窟閉關，衝擊更高境界。”王騰連忙躬身回答。
陳莽點了點頭，沒再多問。
他已經找到了自己的答案。
至於武祖的秘密，天穹之痕的真相……
我會去看的。
現在，不急。
“我餓了。”陳莽說。
“……”
王騰愣住了。
他準備了無數種應對方案，想過陳莽會追問天穹之痕的細節，想過陳莽會下達甚麼驚天動地的指令，甚至想過陳莽會一言不發直接離開。
但他萬萬沒想到，這位剛剛經歷了某種驚人蛻變的存在，開口的第一句話，竟然是這個。
這思維的跳躍，差點閃斷了老家主的腰。
“啊？哦！是！晚宴已經備好！我們升級了規格！S級異獸肉管夠！”
王騰反應過來，臉上堆滿了熱情的笑容，親自在前面引路。
“恭送武祖！”
楊破軍和其他家主，直到陳莽的身影消失在山道盡頭，才敢直起身來，一個個面面相覷，滿臉的震撼與不解。
他們只知道，剛才那一會，他們看到了一尊神只，在塵世間睜開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