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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血色河灘

2025-12-16 作者:清歡書客

上游傳來的喧囂與叫罵,猶如投入滾油的火星,瞬間點燃了積壓在所有人心頭的憤怒與恐慌。剛剛被蘇晚理性之音稍加安撫的人群,此刻如同決堤的洪水,徹底失去了控制。他們嘶吼著,眼中燃燒著絕望與瘋狂,揮舞著手中的鐵鍬、鋤頭,化作一股狂暴的洪流,沿著乾涸的河床向上遊閘門的方向洶湧而去。

“攔住!快攔住他們!”馬場長的怒吼如同投入狂濤的石子,瞬間被鼎沸的人聲吞噬。李幹事和幾位連隊幹部拼盡全力試圖構築人牆,卻如同螳臂當車,被失控的人流裹挾著、推搡著,不由自主地向前移動。

蘇晚依舊站在那三級石階之上,望著眼前這片徹底失控的混亂,心一直沉下去,沉入冰冷的深淵。她知道,最不願見到的一幕終究還是無可避免地發生了。在群體性的狂躁與非理性面前,個體的冷靜與思辨,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蘇晚!現在怎麼辦?”吳建國衝到她的身邊,聲音因焦急而變調。孫小梅和石頭也緊緊圍攏過來,臉上寫滿了驚惶與無措。

蘇晚深吸了一口燥熱且充滿塵土的空氣,強迫自己劇烈的心跳平復下來。“跟上他們!”她當機立斷,聲音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冷靜,“儘量拉住我們自己的人,提醒他們別下死手!首要目標是保護自己,儘可能避免出現重傷和死亡!”在此刻,她所能做的,已然不是阻止,而是盡最大努力控制這場衝突的慘烈程度,將傷亡降到最低。

混亂的人群像一股失控的泥石流,沿著裸露的、佈滿龜裂紋路的河床向上遊席捲。卵石在腳下滾動、硌腳,揚起的乾燥塵土混合著汗臭與暴戾的氣息,瀰漫在灼熱的空氣裡,令人窒息。

那道厚重的木質閘門已然在望。它如同一個醜陋而殘酷的烙印,橫亙在原本一體的河道上,上游被蓄起的渾濁水面與下游徹底乾涸、死寂的河床形成了刺眼的對比。閘門兩側,雙方人馬早已扭打成一團,怒罵、吼叫、農具碰撞的鏗鏘聲、肉體被擊中的悶響,交織成一曲野蠻的生存搏殺曲。

紅旗牧場的人顯然也預料到了衝突,人數眾多,同樣手持各式農具,眼神兇狠,帶著被幹旱逼到絕境的瘋狂,死死守護著那道象徵著他們生存希望的閘門。

“砸開那破門!”

“打死這幫斷子絕孫的強盜!”

後來加入的牧場知青們,紅著眼睛,如同注入戰場的新鮮血液,更加猛烈地衝入了戰團。場面徹底演變成了一場為了最原始生存資源而進行的、血腥的集體械鬥。

鐵鍬砸在肉體上的沉悶聲響,木棍揮舞帶起的風聲,痛苦的短促慘叫,野獸般的憤怒咆哮……原本只是乾渴的河灘,瞬間化為了殘酷的角鬥場。不斷有人被打倒在地,頭破血流,抱著傷處蜷縮呻吟。

蘇晚和“科研小組”的幾人在戰團邊緣奮力奔走,試圖分開那些已經殺紅了眼、扭打在一起的人,但他們的力量在此刻的集體瘋狂面前,微乎其微。石頭憑藉著一身過人的力氣,幾次三番硬生生將幾個衝得太猛的己方知青從混戰中拽出來,自己的後背和肩胛也不可避免地捱了好幾下重擊。

就在這時,蘇晚眼角餘光猛地捕捉到一個令她心臟驟停的畫面——陳野不知何時,竟已如一把尖刀般突入了戰團最核心、最危險的區域!他的目標明確,並非盲目鬥狠,而是試圖憑藉個人勇力,直接衝向那道閘門,意圖將其破壞或強行抬起。他的動作迅猛而精準,在揮舞的農具間隙中閃轉騰挪,如同遊走於刀鋒之上的獵豹。

然而,混亂之中,危機四伏。一個紅旗牧場的高壯漢子,眼見陳野如旋風般逼近閘門要害,眼中兇光畢露,竟不顧一切地將手中那柄尖銳的、用來挑草垛的四齒鐵叉,對準陳野的肋部,惡狠狠地捅了過去!

“陳野!小心——!”蘇晚的驚呼脫口而出,心臟幾乎在這一刻停止了跳動。

千鈞一髮之際,陳野彷彿背後生眼,於間不容髮之際猛地向側後方擰身閃避!那原本瞄準肋部的致命鐵叉尖刃,帶著寒光,擦著他的左臂外側劃過——“刺啦”一聲,粗布衣袖應聲撕裂,一道皮肉翻卷、深可見骨的猙獰傷口,瞬間從他左上臂綻開!溫熱的鮮血如同找到了宣洩口,頃刻間奔湧而出,染紅了破碎的布料,順著他緊實的小臂滴滴答答地落在乾涸的河灘卵石上,留下暗紅的印記。

陳野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劇烈的疼痛讓他的動作出現了片刻的凝滯。然而,他眼神中的狠厲與決絕並未因受傷而消退,反而被這鮮血徹底激發!他竟不顧血流如注的手臂,反身一記重拳,如同鐵錘般狠狠砸在那偷襲者的面門之上,將其直接打翻在地,再也爬不起來。

殷紅的鮮血,刺目驚心。

這驟然見紅的場景,像一道無形的凍結符,讓混亂瘋狂的械鬥出現了剎那的停滯。雙方的人都看到了陳野手臂上那可怕的傷口和不斷滴落的鮮血,看到了他蒼白卻依舊兇狠的面容,也看到了地上其他呻吟流血的同伴。

“血……好多血!”

“出人命了?!!”

“別打了!別再打了!”

恐慌,如同瘟疫般迅速取代了純粹的憤怒,開始在人群中蔓延。械鬥的狂熱被這冰冷的現實狠狠潑醒,許多人看著眼前這血腥的場面,揮舞農具的手不由得軟了下來,眼中露出了後怕與茫然。

馬場長終於帶著幾個身強力壯的幹部,強行擠開了人群,衝入了核心區域。看到河灘上橫七豎八倒地呻吟的傷員,尤其是看到陳野那血流不止、傷勢駭人的手臂時,他目眥欲裂,用盡全身的氣力,發出雷霆般的怒吼:“都給我住手!全都停下!誰再敢動手,一律按破壞生產、聚眾械鬥嚴懲!絕不姑息!”

他的怒吼,結合著眼前這血淋淋的教訓,終於徹底鎮住了失控的場面。雙方人群喘著粗氣,互相怒視著,卻也開始各自攙扶起受傷的同伴,緩緩向後退開,隔著一片狼藉、染血的河灘,形成了短暫而緊張的對峙。

河灘上,一片慘淡。痛苦的呻吟聲取代了喊殺聲,至少有十餘人受了不同程度的傷,輕者鼻青臉腫,重者頭破血流,骨傷不明。而陳野手臂上那道皮開肉綻、深可見骨的傷口,無疑是此刻最觸目驚心的存在。

蘇晚已第一時間衝到了陳野身邊,看著他因失血而略顯蒼白卻依舊緊咬牙關的臉,以及那依舊在汩汩冒血的傷口,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死死攥住,幾乎無法呼吸。她沒有任何猶豫,“刺啦”一聲,利落地撕下自己棉布襯衣的下襬,動作迅速、精準而有力地將布條緊緊按壓在傷口上方的動脈位置,進行緊急止血。

“小梅!按住這裡!用力!”她將對面的孫小梅喚回神,厲聲吩咐道。隨即,她抬起頭,目光如電,掃過混亂而茫然的現場,聲音清晰、冷靜,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穿透了所有的嘈雜:

“所有受傷的人,立刻抬回場部醫務室!能動的都過來幫忙!吳建國,你跑得快,立刻去找獸醫老周!把他所有的止血粉、繃帶、消毒藥水全都拿來!快,立刻去!”

她的冷靜與果斷,像在混亂風暴中點亮的一座燈塔,瞬間為無措的人們指明瞭方向。倖存理智的人們開始下意識地聽從指揮,七手八腳卻又小心翼翼地開始抬運傷員。

蘇晚則和孫小梅一左一右,攙扶住陳野,用臨時緊緊纏繞的布條盡力壓迫著他的傷口,步履匆忙卻堅定地向著牧場那簡陋的醫務室方向走去。

陳野額頭上佈滿了因劇痛而滲出的細密冷汗,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臨時被布條縛住、卻依舊有血色滲出的手臂,隨即抬起眼,看向緊抿著嘴唇、面色凝重、全部注意力都在他傷口上的蘇晚,喉嚨有些沙啞地開口,說的卻全然不是自己的傷勢:

“閘門……還是……沒弄開……”

蘇晚抬起眼,對上他深沉如夜、卻燃燒著不甘與執拗火焰的眸子,心中猛地一澀,如同被甚麼東西狠狠堵住。她用力地搖了搖頭,聲音低沉卻帶著不容反駁的堅決:

“先治傷。”

血色,浸染了乾涸的河灘卵石,也以一種最殘酷的方式,澆醒了被狂熱和絕望衝昏的頭腦。武力,不僅沒能撬開那道關乎生死的閘門,反而帶來了新的、沉痛的創傷,以及可能更加難以化解的仇恨與對立。尋找水源的道路,在經歷了這次流血的慘痛挫折之後,變得前所未有的沉重、艱難與緊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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