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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上游的閘門

2025-12-16 作者:清歡書客

馬場長的節水命令如同在滾燙的油鍋裡潑進一瓢冷水,雖暫時壓制了四濺的恐慌,卻無法平息那灼燒著每個人心肺的焦渴。實行定時放水的水渠前,迅速排起了蜿蜒的長隊。人們端著各式各樣的容器——搪瓷盆、鐵皮桶、甚至洗乾淨的化肥袋,眼神死死盯住那比往日細弱了許多的水流,心中飛快盤算著,這按份額分到的、帶著泥腥味的液體,能否支撐到下一次開閘。田壟間,莊稼的萎靡之態愈發明顯,捲曲的葉片邊緣已無可挽回地泛出焦枯的黃色。

然而,真正給予牧場沉重一擊的,並非持續肆虐的烈日,而是來自那條被視為生命線的河流上游。

第三日正午,最壞的預感應驗了——上游與蘇晚所在牧場共用額敏河水系的紅旗牧場,竟在他們所轄的河段,悍然落下了一道厚重的木質閘門!

訊息是石頭拼死帶回來的。他一路狂奔,汗水與塵土混在一起,糊了滿臉,衝進連部辦公室時,整個人幾乎脫力,聲音因極度的憤怒與奔跑而嘶啞顫抖:

“場長!糟了!紅旗……紅旗那邊把閘門給落下了!河道……河道眼看就要乾了!”

辦公室內,馬場長、李幹事等幾人聞言,臉色瞬間鐵青。

“甚麼?!”馬場長霍然起身,椅腿在泥地上刮出刺耳的銳響,“他們怎麼敢?!這是要斷我們的根!”

“千真萬確!”石頭用力抹了把臉上的汗泥,急切地比劃著,“我趴在河岸上親眼看見的!那木頭閘門堵得死死的,水全被攔在他們那邊了!咱們下游,就剩河心一綹細流,都快滲沒了!他們……他們還派了人,拿著傢伙在閘口邊上守著!”

“混賬東西!”馬場長一拳重重砸在粗糙的木桌上,震得茶缸亂跳,胸膛因暴怒而劇烈起伏。他太清楚這意味著甚麼了。上游這一道閘門,無異於死死扼住了下游牧場所有農田、草場,乃至數千人畜喉嚨!在這百年不遇的大旱之年,此舉與殺人何異!

這訊息如同燎原的野火,頃刻間燒遍了牧場的每一個角落。剛剛被強行壓抑下去的恐慌與焦慮,瞬間被點燃,轉化為洶湧澎湃的集體怒火。

“紅旗的人太他媽不是東西了!”

“這是不給我們留活路啊!”

“抄傢伙!跟他們拼了!把那個破閘門砸個稀巴爛!”

“對!不能讓他們騎在脖子上拉屎!把水搶回來!”

群情鼎沸,尤其是那些血氣方剛的知青們,更是如同被點燃的炸藥桶,雙目赤紅。有人開始自發聚集,鐵鍬、鋤頭、鎬把,凡是能充作武器的傢什都被抓在手中,人群叫嚷著,洶湧著,便要向上遊衝去,不僅要討個說法,更要不惜一切代價奪回生命之水。

連部門前瞬間亂成一鍋粥,憤怒的聲浪一波高過一波,幾乎要將屋頂掀翻。李幹事扯著嗓子試圖安撫,但他的聲音如同投入狂濤的石子,瞬間被淹沒得無影無蹤。

白玲站在人群外圍,冷眼看著這近乎失控的場面,眼底深處掠過一絲複雜難辨的光芒。她既為牧場面臨的絕境感到心驚——她的口糧和前途同樣繫於此地,內心深處卻又隱隱覺得,這混亂或許是一個契機。一個……讓她可以趁勢而為的機會。她瞥見幾個平日與她走得近、性子衝動的知青也在激憤的人群中,便悄無聲息地挪步過去,壓低聲音,快速耳語了幾句。那幾人先是一怔,隨即眼神變得更加兇狠決絕,呼喊的口號也愈發激烈起來。

“絕不能忍氣吞聲!必須讓他們付出代價!”

“誰擋我們活路,就是階級敵人!”

煽風點火,往往只需要幾句恰到好處、看似充滿正義的慫恿。

場面,已到了徹底失控的邊緣。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個清冽的聲音,並不如何響亮,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喧囂的冷靜力量,陡然響起:

“都停下!”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蘇晚不知何時已立於連部辦公室外那三級簡陋的石階之上。她面色沉靜,甚至顯得有些肅穆,與周圍一張張因憤怒而扭曲的面孔形成了極其強烈的反差。她的目光緩緩掃過躁動不安的人群,最終定格在那些手持“武器”、情緒最激動的知青臉上。

“拿著這些,”她伸手指向那些鐵鍬鋤頭,聲音清晰而穩定,“去跟同樣拿著這些,並且據守地利的人硬碰硬,除了徒增傷亡,讓局勢惡化到無可挽回,還能得到甚麼?血流乾了,地就溼了嗎?”

“難道就眼睜睜看著他們掐斷我們的水,我們在這裡乾等著渴死餓死嗎?!”一個被白玲煽動過的知青梗著脖子,臉紅脖子粗地吼道。

“等死,是最無能、最廉價的選擇。”蘇晚的語氣依舊平穩,卻字字如錘,敲打在每個人的心坎上,“暴力,解決不了缺水的根本。即便你們今日僥倖砸開了閘門,明日呢?後天呢?上游可以增派更多的人手看守,甚至可以徹底毀壞閘門,讓河水失控,到時候,上下游誰都別想用水,那就是真正的同歸於盡,玉石俱焚!”

她的話語,像一桶冰水,兜頭澆下,讓不少被怒火衝昏頭腦的人打了個寒噤,開始恢復一絲理智,思考這衝動之後的可怕後果。

“那你說,現在該怎麼辦?”馬場長快步走到蘇晚身邊,沉聲問道,他將全部的希望,再次寄託在這個總能在絕境中開闢生路的年輕人身上。

蘇晚轉向馬場長,同時也面向所有屏息凝望她的人們,條理分明地說道:

“第一,立刻以場部的名義,派出正式代表,緊急與紅旗牧場交涉。不是去打架,是去講道理,陳明利害,要求他們必須立刻開閘,至少保證下游人畜生存的最低用水量。這是官方渠道,是規矩,必須首先嚐試。”

“第二,”她的目光越過人群,投向遠方那裸露的、猙獰的河床以及大片瀕死的莊稼,“我們不能,也不該把所有的生機,完全寄託在別人掌控的一道閘門之上。必須立刻行動起來,動用一切可能的方法,尋找和開闢新的、獨立的水源!”

“第三,立刻開始規劃和建設更高效、更節水的灌溉設施,挖蓄水池,修補所有水渠滲漏,盡最大努力減少每一滴珍貴水分的無謂浪費,尤其是在關乎明年口糧的農田灌溉上。”

她略微停頓,聲音提高了幾分,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決絕:“我們現在最需要的,不是無謂的流血和衝突,而是冷靜的頭腦,是找到水、保住苗、讓所有人都能活下去的實際辦法!”

人群漸漸安靜下來,躁動的氣氛被一種更為沉重的思考所取代。蘇晚的話,像一把梳子,梳理了混亂的思緒,指明瞭看似絕望中可能存在的路徑。憤怒帶不來雨水,但清晰的思路和果斷的行動,或許能搏得一線生機。

陳野不知何時也已悄然立於人群后方,他雙臂環抱,倚靠在土牆邊,沉默地凝視著石階上那個身形單薄卻彷彿蘊含著不屈意志的背影。他的眼神深邃難測,其中有關切,有審度,或許,還藏著一絲不為外人所知的、淡淡的激賞。

然而,理性的聲音並非總能平息所有原始的衝動。就在氣氛稍有緩和之際,從上游方向,突然隱隱傳來了陣陣激烈的喧譁與模糊的叫罵聲——牧場派去先行交涉的人員,似乎已經與上游看守閘門的人發生了直接的肢體衝突!

剛剛被蘇晚理性壓制下去的火苗,被這遠方的火星瞬間再次點燃。

“他們敢先動手?”

“欺人太甚!這還能忍?同志們,衝啊!”

混亂,如同脫韁的野馬,再也無法拉回。一場圍繞著生命之源、瀕臨爆發的武力衝突,已如箭在弦上。蘇晚那冷靜的分析與疾呼,在這最原始的生存資源爭奪面前,顯得如此微弱,卻又如此珍貴而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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